监狱拒绝给锅炉房停火。
理由很简单:今天是平安夜,六百多名犯人的热水不能断。
现在是八点三十六分。
离床位调整单上的时间,还剩二十四分钟。
“派人去监狱。”宪兵中尉朝门外喊,“封锁锅炉房!”
那名假囚犯突然抓紧我的裤脚。
“电话没用。”
中尉低头看他。
“你还知道什么?”
“锅炉房的值班表是假的。今天进去的人,不走正门。”
“从哪儿走?”
他看了一眼被按在桌边的勒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勒内笑得很轻。
“你说啊。”
假囚犯立刻松开手,缩到押送桌下面。
这反应不像演的。
我让乔治把勒内和两名狱警押进发报室,再把门锁上。玛德琳仍和我铐在一起,手腕一动,铁链就擦过桌角,发出刺耳的刮响。
“现在能说了?”我问。
假囚犯盯着那扇门。
“洗衣房有一条送煤布槽,下面通锅炉后廊。昨晚他们就是从那里把我送进十八号牢房的。”
“原来住在里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被蒙着头,嘴里塞了布。我只看见他的囚服号码。”
“多少?”
“四一六。”
我手上的铐链停住了。
四一六号,是我在巴黎东站拼命抢回来的身份记录编号。
一张三年前盖章、两天前才补上姓名的空白表格。
现在,斯特拉斯堡监狱里真有一个四一六号。
“你确定?”宪兵中尉问。
“号码缝在胸口。白布,红线。四、一、六。”
勒内隔着门砸了一下墙。
“他在拖时间!”
我抬头看钟。
八点三十八分。
从车站到监狱,汽车正常要十一分钟。今天街面结冰,至少十五分钟。
以前送外卖,系统给十分钟,红灯给我三个,保安再扣两个。平台不关心路有多远,只关心倒计时有没有归零。
这次倒计时归零,死的不是一份餐。
“押送车钥匙呢?”我问。
一名狱警下意识摸向腰间。
乔治直接把钥匙扯了下来。
“你来开。”我对宪兵中尉说,“警笛别停。”
“那他们怎么办?”他指向勒内。
“留四名宪兵看守。站长封死所有出口。谁敢带走二一九七号,就让他先在移交回执上写姓名。”
站长已经拿起电话。
“铁路警卫会守住楼梯。”
勒内在门后喊:“中尉,你跟一个被通缉的外国人闯监狱,知道后果吗?”
中尉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劝他。
床位单就在桌上,时间、牢号、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成年人做选择,最好别替他找勇气。
中尉摘下军帽,抹掉帽檐上的汗,又重新戴好。
“上车。”
押送车冲出广场时,八点四十分。
铁皮车厢里没有座位。我和玛德琳只能抓住顶上的横杆。每次转弯,手铐都勒进皮肉。假囚犯蹲在角落,十枚肉色指套被装进证物袋,挂在中尉胸前晃来晃去。
“你叫什么?”我问他。
“保罗。”
“全名。”
“我只需要叫保罗。”
“他们给你多少钱?”
他沉默了几秒。
“五千法郎,还有减刑证明。”
“你本来犯了什么罪?”
“偷了两袋面粉。”
五千法郎,够一个工人吃几个月。
也只够买一个穷人的十根手指。
车轮压过冰沟,整辆车向右弹起。玛德琳肩膀撞在车壁上,仍死死抓着横杆。
“你为什么突然帮我们?”她问。
保罗抬起那双完好的手。
“他们答应九点把我送走。那张床位单却缝在我衣服里。要不是林先生找到它,我会穿着它回锅炉房。”
中尉的脸沉了下去。
那不是疏忽。
床位单是给锅炉房验货的标签。谁穿着这件囚服,谁就是九点要烧掉的“四一六号”。
他们根本没打算放过保罗。
八点四十七分,押送车撞开监狱外门。
门卫举枪跑出来,看清车牌后又愣住。中尉推开车门,直接亮出公函上的铜印。
“特别监察,封锁锅炉房!”
值班副监狱长从办公楼台阶上冲下来,外套只扣了一颗扣子。
“谁批准的?”
“二一九七号。”
“二一九七号正在车站!”
“对。”我从车里下来,“所以他的命令,你最好认。”
副监狱长见过我的通缉照片。
他先看我,再看手铐,最后看向中尉。
“这个人是第四七三号。你把一个嫌疑人带来指挥监狱?”
中尉取下胸前的证物袋,十枚指套贴在透明薄膜上,蓝黑色指纹清晰可见。
“你们今早用这双手给谁点的名?”
院子里的狱警都看见了。
有人把警棍收回腰后,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副监狱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锅炉房在哪儿?”中尉又问。
副监狱长没回答。
我闻到了煤烟。
风从东侧高墙吹过来,带着湿布被烤焦的味道。主烟囱冒出的烟是灰白色,旁边一根矮排气管却在吐黑烟。
洗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