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银行的金库没有被撬。
里面却多了三个人。
更麻烦的是,他们带着一份由我亲笔签发的审计令。
一点三十四分,黑色公务车撞开银行侧门的木栏,车头贴着台阶停下。散热器冒着白汽,右前灯已经碎了。假雷诺留下的钥匙不光能开车,还能打开银行后巷的铁门。
这不是逃跑用的车。
它本来就要来这里。
马丹留在凡尔赛处理第二辆列车。我身边只有真雷诺、两名警员和档案库的年轻警卫。后者一路抱着那只装有地址纸卷的证物袋,脸冻得发青。
银行经理亨利·博蒙站在侧门里面,睡衣外套着双排扣大衣,领带打歪了。他身后有四名持枪守卫。
“总统先生,请您停下。”
“还有六分钟。”我说。
“正因为还有六分钟,您才不能进去。”
博蒙递来一张审计令。
纸张、火漆、国玺印痕都对。签名也像我的。命令要求巴黎银行于一点四十分完成战后重建基金原始账册的战时审计,并将微缩副本交由法兰西银行永久保存。
最后一条写着:
审计期间,任何人不得干预,包括总统本人。
雷诺看完,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算什么?用总统的命令拦总统?”
“程序上有效。”博蒙说,“三名财政监察员已在一点二十八分进入金库。审计照相机也已经启动,金库门会在六点自动开启。”
“你认识那三个人吗?”
“不认识,但证件是真的。”
“谁陪他们进去?”
博蒙指向大厅深处。
“副经理。”
我把审计令翻过来,对着壁灯看了两秒。
“金库门几点关闭?”
“一点三十分。”
“监察员几点进入?”
“一点二十八分。”
“他们检查了几本账?”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一点二十九分签了‘账册页数完整’?”
博蒙愣住。
审计令右下角有他的签字。签字旁边那枚银行小章压着一个时间,一点二十九分。
只用一分钟,不可能核对一千六百多页账册。
博蒙嘴唇动了一下。
“副经理打电话报的页数。”
“电话从哪儿打来?”
“金库内线。”
“金库门关闭后,内线会切断吗?”
他没回答。
大厅里那座胡桃木柜台后,电话接线盒的第三盏灯正亮着。线路接通,没人通话。
我走过去拿起听筒。
里面没有人声,只有规律的摩擦音。
嚓。
停两秒。
再嚓一下。
雷诺把耳朵贴过来。
“翻页声?”
“不是。”我说,“裁纸刀。”
博蒙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他们不是在审计。
他们在换页。
以前我跑外卖,银行保安最多允许我把餐盒放在旋转门旁边。现在这家银行的经理拦着我,理由是总统亲自下令不许总统进门。
狗血归狗血,程序确实好用。
尤其是假程序。
“还有别的入口吗?”我问。
“没有。主金库墙厚一米二,门重九吨。”
“送债券和大额支票也走九吨重的门?”
博蒙抬手指向柜台后方。
“有一条票据传送槽,只能放文件袋,宽度不到二十厘米。”
我顺着铜制传送槽走到墙边。槽口上方嵌着一只铸铁箱,箱门锁孔磨得发亮。
假雷诺车钥匙那串钥匙里,有一把黄铜短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十七”。
铸铁箱上,也有“十七”。
博蒙看见钥匙插进锁孔,猛地抓住我手臂。
“总统先生,那是维修钥匙,银行只有一把!”
“那你最好想想,另一把为什么会在冒充雷诺的人手里。”
锁舌弹开。
铁箱后面不是传送槽,而是一条垂直检修井。两根链条夹着一只票据篮,井壁留有踩脚的铆钉。宽度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
年轻警卫往里面照了照。
“至少十二米。”
“你守住这里。”
我脱下大衣,把手枪插进腰后。
博蒙挡在井口。
“下面连接照相室。您一旦进入,监察员可以指控您干预审计。”
“让他们指控。”
“微缩底片只拍一次。任何人出现在画面里,底片都可能失效。”
“那就让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画面里。”
我踩住第一枚铆钉。
雷诺跟着要下,被我拦住。
“你留在电话旁。等我敲三下管子,让博蒙报出真正账册的装订颜色。”
“您连颜色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问。”
井里有股旧油和潮纸味。链条上的黑油黏住手套,脚下每隔两米就有一道横梁。下到一半时,裁纸声更清楚了。
不是一把刀。
至少两把。
一点三十七分,我落到照相室顶部的维修架上。
下方亮着四盏白炽灯。
三名穿灰色大衣的男人围在长桌旁。副经理坐在墙边,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一团账页边角料。他额头流下来的血已经凝住。
桌上摆着两本同样厚的账册。
其中一本打开,三名男人正把新页塞进线装书脊。另一本文字朝下,压在装订机底板上。
照相机装在天花板中央,镜头正对长桌。旁边的机械钟显示一点三十八分十秒。
桌边还站着一只黑色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