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已经深了，晚风比以前凉得多，田潇和张喜坐到土坡上。

田潇裹紧身上那件粗麻战袍，把甲胄叠起来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张喜缩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不过今晚不是来抄东西的，他怀里揣着别的东西，一小坛酒。

准确地说，是用粗糙陶坛子装的那种自家酿的米汁，颜色浑浑的，闻起来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说不上好闻。

田潇接过来抿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味道就像馊了好几天的米汤兑了点水，又酸又涩，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又喝了一口，皱着眉忍着那股怪味，到底还是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用半斗粟米跟伙房那个老卒换的。”

张喜把坛子又塞回田潇手里，压低声音说

“他自己偷偷酿的，不敢往外卖，你多喝点，回头写家书的时候润润喉咙。”

田潇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远处营地里火把明灭，几个巡夜的士卒拖着步子走过，铁甲片子哗啦哗啦响，把坛子搁在膝盖中间，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木牍。

月光底下，上面用墨写的字已经干透了，颜色黑沉沉的，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这几天夜里他不知道翻出来看了多少回，上面的每一笔都刻进了脑子里。

但他始终没有落笔添新字。

“你到底写没写好？”张喜探头瞅了一眼

“你前天就说快写好了，这都两天过去了。”

“写好了，就是感觉还不完整。”田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木牍上的字

“我在想后面该写点什么。”

“你就写你在军营挺好，别担心，不就完了？”

田潇摇摇头

“我娘不识字，这封信是别人念给她听的，我得写得清楚点，让她知道我具体在哪儿，每天干啥，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

“那你倒是写啊。”

田潇把木牍翻了个面，背面还是空白的，从腰间拔出随身带的那把刻刀，想了想，先在木牍背面最上端刻了一行小字，“田潇寄衷兄书”，刻完就停住了。

他知道按照原来的历史，接下来应该刻什么，那封两千年后被挖出来的真迹上写的是“遗田潇钱，母操夏衣来”，写的是“用垣柏钱矣，室弗遗，即死矣”。

那是真正的田潇写的，是在G10看过的那件东西，但田潇不想写那些话。

那是一个随时会死在战场上的年轻人写给家里的叮嘱，是遗言的味道，可他现在还不想死，他觉得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张喜”田潇忽然问

“你离家当兵的时候，你娘给你带了什么？”

张喜想了想

“一双鞋，我娘亲手纳的，底子特别厚，她说军营里的路不好走，石子多，泥也多，她怕我脚磨坏了，纳了三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草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

“我一直舍不得穿，叠好了搁在包袱里，想着哪天要走远路的时候再用。”

“你给你娘写信吗？”

“写啊，一个月一封，交给驿传的人捎回去。”

“你娘识字？”

“不识字，我爹给她念。”张喜说

“但写的时候要写细点儿，就写儿在军营，每天吃两顿饭，粟粥管饱，甲胄合身，什长不打人，我爹念给我娘听的时候她才能放心，别写那些吓人的事，什么打仗、死人、受伤，一概别提。”

田潇忍不住笑了，他低下头，用刻刀在木牍背面一笔一划地刻。

“田潇在营，食饱衣足，百将待我甚厚，望母勿忧。”

刻完了，他想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惊也安好。”

田潇把刻刀收好，又把木牍翻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封信比历史上那封短多了，语气也平淡多了，但他心里清楚，他要寄出去的不是绝笔信，就是普普通通一封家书，让娘知道他活着，活得还行。

“写完了？”张喜凑过来看。

“写完了，明天一早交给驿传。”

“那我帮你看看字有没有刻错。”

张喜接过木牍，借着月光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食饱衣足”那四个字的时候，他轻轻笑了一声

“差不多就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报忧有什么用？我娘又没法翻山越岭跑来替我打仗，还白白让他担忧。”

田潇把木牍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土坡顶上的枯草被吹得沙沙响，远处营帐里隐约传出几声咳嗽，然后是一个人在梦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张喜把膝盖上的竹简摊开，指着其中一行让田潇看

“我今天在档案房里翻到这条，戍边者，赐爵一级，这个意思是说只要去边境戍守，不管上没上阵杀敌，都能升一级爵位？”

“应该是，太苦了，风沙大，水土不服，动不动还跟匈奴人碰一碰，朝廷总得给点儿盼头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