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田潇正在擦拭自己的矛头，帐篷外突然传来赵什长的喊声。

“田潇！百将叫你，立刻去中军帐。”

他放下手里的麻布，把矛靠回架子上，弯腰钻出帐篷，初春的晨雾还没散尽，营地里到处是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灶房冒着白烟，伙头兵们正在准备早饭。

田潇穿过两排帐篷，走到营地中央的中军帐前，帐门敞着，两个记录吏端坐在左侧的矮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摊开的竹简，手里各握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王齐坐在正中的席上，正低头翻看什么。

“进来。”王齐头也不抬。

田潇跨进帐子，在王齐面前三尺处站定，帐里很安静，能听见竹简翻动时细碎的“咔咔“声。

王齐翻了几片简，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但总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剿匪一役”

王齐说“亲卫伍长田潇，斩首一级，俘获二人，策功居首，按秦律，斩首一级者，赐爵一级。”

他把面前的竹简转了个方向，推过来，田潇低头看，上面用规整的秦隶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是新鲜的。

“安陆卒田潇，剿匪有功，斩首一级，俘获二人，策功居首，准升为公士。”

下面盖着一方朱红印，那是营尉的官方。

田潇看着“公士”两个字，秦军功爵二十级，公士是第一级。

从士伍到公士，身份牌上只差一行字，从“无爵白身”到“有爵之人”，这一步迈出去，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明天去军需处领新身份牌。”

王齐收回竹简

“你的伍长职务不变，甲胄里加一块铁护肩，这是公士的标识，饷钱比士伍多三成，安陆县给你记一顷田、一区宅，回去之后自己去县衙领。”

田潇抱拳“谢百将。”

王齐放下竹简，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让他走。

“你这次打得不错，冲锋在头一个，谷口那嗓子喊得也及时，没让刀劈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那女人后来审出来是个关键人证，寨子里藏粮的地点和匪首的逃路都是她交代的。”

王齐顿了顿

“但我问你一件事，你在谷口喊不杀俘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田潇没有犹豫

“我自己想的，那女人怀里有孩子，一刀下去痛快，但那孩子没人管了，回头县里还得费工夫安顿孤儿，不如把人一起抓回来，审完了该送官府送官府，该放回去放回去，省事。”

王齐听完，没评价对错，他沉默了片刻

“你以后每次打仗，都想清楚一件事，你是奔着战功去的，还是奔着别的东西去的，有时候两个都要，会打架，打输了，两头都捞不着。”

“我记住了。”

“出去吧。”

田潇退出帐子，一撩帐帘走出来，早晨的太阳刚翻过东边的山头，光正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帐外不远处，吴仲、王午、陈庚、路元四个人蹲在土坎边上，看到他出来，四个人“嚯”地全站起来，围了上来。

“伍长！升了没？”

吴仲第一个开口，他是四人里年纪最大的，三十出头，嘴巴紧、眼睛毒。

“升了。”

“公士。”

四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整齐划一，像约好了似的，王午笑得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整个新卒营就咱伍长一个公士！我去伙房打饭的时候听旁边什的人说，他们什长还在士伍上蹲着呢！”

“嗓门小点。”田潇说

“你也有功劳，路元，你那一矛扎翻那个要放火的匪徒，功劳簿上有你的名字，吴仲，你的情报和点数有用，回头吏员录功的时候会核，王午和陈庚”

他看了王午和陈庚一眼

“冲锋的时候你俩没掉队，接敌的时候递得上力，这就不容易了，我听说旁边伍有个新卒，冲锋冲到一半腿软了，被什长一脚踹起来。”

王午“嘿嘿“笑了两声，陈庚话少，只点了点头，但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那股压不住的得意劲儿，比营房顶上的炊烟还显眼。

下午，田潇去营地东边的军需处领新装备，负责发放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什长，左手缺了小指，大概是旧伤，他接过田潇的新身份牌，一块木牌，上面烙着“安陆·田潇·公士”六个字，比士伍牌多了一行字，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件皮甲。

那件皮甲比田潇原来穿的黑了不少，甲片更厚实，关键在左肩的位置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铁质护肩，用牛皮绳和甲身固定在一起。

内侧衬了细麻布，摸上去比旧甲柔软。

“公士的甲。”什长把甲递过来

“比士伍多一块护肩，扛着砍的时候左肩不容易被劈开，下次再升，给你换有铜护心的。”

田潇把旧甲卸下来，新甲套上身，皮绳系紧之后活动了两下肩膀，比旧甲重了大约两斤，但左肩那块铁片贴着身体，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