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被押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田潇正蹲在溪边洗脚,远远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他站起来往营门口看了一眼,王齐带着十几个士卒押着七八个人,绳头攥在王午手里,一个个被拴着腕子,低着头走得踉踉跄跄,田潇擦干了脚穿上麻鞋,朝那边走过去,王齐正好扭过头来看见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帮我个忙。”
王齐说话向来不绕弯,田潇跟他一块小半年,知道他说的“帮忙”就是正儿八经的事。
俩人走到帐子外头,王齐站住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牍递给他,上面用炭条写了几个字,“俘虏分类登记”,字写得潦草,但能看清。
“你今天抓回来的这几个人,你比我清楚他们的底细。”
王齐说,嗓子有点哑,估计刚才审问时喊了不少话
“我这边战报要赶着写,县里催得紧,明早天一亮就得送出去,俘虏的名册我顾不上,你替我弄一份,要详细些,每个人的来历、犯了什么事、在山里待了多久、有没有什么本事,都给我写清楚。”
他拍了拍田潇的肩膀
“你抓回来的人,你心里有数,有些人大老粗一个,拉去修路都嫌笨,有些人肚子里有东西,别浪费了。”
田潇没再问,他知道王齐是做事的人,问了也不会多说,还不如先把活干利索。
他钻进自己的小帐子里,里头黑漆漆的,他摸到火镰打着火,点着了搁在角落的那盏陶灯,灯盏里油不多,火苗细细的,映得四壁发黄,他把矮桌搬正,从木箱里翻出三卷空白的竹简,又拿出那方墨和一块磨好的墨锭。
吴仲从外头钻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桌角
“百将让我来帮你展卷,他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你帮我按着竹简。”
田潇把第一卷展开,又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开始磨墨,吴仲跪坐在他对面,两手按着竹简的上下两端,老老实实的不说话。
王午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第一个带进来了啊!”
帐帘一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被推了进来,他显然没料到帐子里这么亮,眯了一下眼才适应过来,男人看着四十岁上下,精瘦精瘦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最扎眼的是他后背上那几道旧鞭痕,横着竖着交叉着,颜色已经发暗,但痕迹仍旧很深,看得出来当时打得狠。
男人一进来就蹲下了,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胳膊上,眼睛盯着地面,一句话没有。
田潇把炭笔拿起来,先在竹简上写了日期和编号,然后开口问他
“叫什么名字?”
“赵大。”声音闷闷的。
“哪的人?”
“南阳。”
“来,抬头让我看一眼。”田潇说。
赵大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田潇记下了他的长相,宽脸,颧骨高,左边眉毛中断了一截,像是旧伤留的疤。
“犯了什么事来的?”
“借了钱。”赵大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借了三年,利钱滚得还不上了,债主告到县里,县里判我罚为刑徒,修驰道两年。”
“修了多久跑的?”
“一年。”
“为什么跑?”
赵大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
“实在熬不住了,一天就吃一顿半粥,水多米少,稠的捞不着,修三十尺才给下一顿,不修完就没有,我那一批来了五个人,死了两个,跑了两个,就剩我一个,我想着,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跑。”
“跑了以后呢?在山里大半年都干啥?”
“找吃的呗,挖野菜,抓田鼠,有时候下山偷点农户的粮食。”
赵大说着说着声音反而稳了
“偷过三四回,没偷到多少,有一回去偷人家院子里的菜,被狗撵了二里地,狗咬着我裤腿不撒嘴,我踹了它一脚才跑掉。空着手回来的,饿了两天。”
田潇在竹简上记
“赵大,南阳人,债务入刑,修驰道一年后逃亡,逃亡期间偷窃农户三四次,未伤人。”
他放下笔又问
“你挖过矿石没有?或者干过石匠活?”
“没有,我就会种地,还会赶车,家里以前养过牛,牛车我赶得熟。”
田潇把这句也记上了,然后朝王午点了点头,王午把赵大带了出去,帘子一落,帐子里又安静下来。
第二个进来的年轻些,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他进来后站着没蹲,王午在后头拍了他一下后脑勺,他才蹲下了。
“叫什么?”
“刘乙。”
“哪里人?”
“南郡。”
“犯了什么事?”
“跟人打架。”刘乙说这话时有点不忿
“那人先动的手,我还了手,给他鼻子打出了血,结果他叔是县里的书吏,判了我斗殴伤人,罚刑徒半年。”
“半年修满了没有?”
“满了。”刘乙把脸别到一边去
“满了也没放,说让我再干一个月,一个月完了又一个月。我干了三个多月,实在受不了了,每天睡草棚里,下雨天浑身湿透,第二天照样上工,我跑的时候什么也没拿,就想回家看一眼我娘。”
田潇记下来之后又问了几句,知道他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就让人带出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大同小异,有人是因为偷了邻居一只鸡被罚的,有人是替家里哥哥顶罪的,县里来抓人,家里说“老大走了地没人种”,就把老二送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但听着听着,田潇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些人的罪名都不大,判的刑期也不长,但几乎所有人都是“满了期却没放人”,一个两个可能是例外,六七个都这样,那就不是例外了。
第七个被带进来的时候,田潇正低头喝水,那人一进来就主动蹲下了,姿势比前面几个都规整,蹲下去之后还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田潇多看了他一眼,这人年纪不大,但眼神跟前面几个不一样,前面那些人是麻木,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还在琢磨什么事。
“叫什么?”
“马三。”
“哪里人?”
“南郡,宛县的。”
“犯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