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太阳斜斜地吊在西边山头，把整个营地的帐篷染成一层厚厚的暖黄色，像是谁拿刷子蘸了金粉，一层一层涂上去的。

风不大，但带着点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操练场上最后一队士卒正在收队，脚步声杂乱地响了一阵，渐渐散了。

炊事那边已经飘出饭味儿，是粟米混着点咸菜疙瘩的热气，谈不上香，但让人肚子实实在在地叫了一声。

田潇正蹲在自己帐篷门口擦佩刀。

刀是军里统一发的，制式货，不算好，但磨利了也能用。

他拿一块粗布沿着刀脊一下一下地推，手指很稳，心思却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眼睛看着刀，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中军帐那边瞟。

那顶帐子比他住的士伍帐大出两三倍去，牛皮缝的，顶上一面不大的秦旗垂着，不怎么飘，没什么风。

今天下午操练的时候，王齐站在将台上多看了他几眼，田潇心里就有数了，怕是要找他说话。

至于是好话还是歹话，他琢磨了一下午也没琢磨透。

果然，掌灯之前，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在他帐篷外头喊了一声：“上造田潇，百将有请，中军帐。”传令兵说完就走，连口气都不多喘。

田潇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军衣，领口有点磨毛了，袖口也沾着早上操练时溅上去的泥点子。

他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换，就这么去了。

收拾太干净了反倒刻意，王齐那种老江湖，一眼就能看出你在想什么。

从中军帐掀帘子进去的时候，田潇先闻到一股混着灯油和旧竹简的气息。

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不大，把王齐那张皱纹深深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没有别人，连那个平时总跟着王齐跑腿的亲兵都不在。

王齐坐在矮案后头，面前摆着两只粗陶碗，正往里头倒热水。

他倒水的动作很慢，不像个带兵打仗的粗人，倒有点像村里的老账房在拨算盘珠子，一下一下的，不急。

“坐。”王齐把其中一只碗推到他那边，自己端起另一只，双手捧着，也不急着喝，就那么看着碗口冒上来的白气。

田潇在他对面坐下来，屁股只挨了半边席子，腰挺得直。他端起碗，掌心贴上去，热乎乎的温度从陶壁透进来，让他的手指头松了松。

“你入伍也没有多久吧。”王齐开了口，声音不高，但那种低沉的嗓子在帐篷里格外有分量，像是每句话都带了回音。

“从士伍升到上造，做了不少事，也露了不少脸，可我瞧着你这么长时间，总觉得你心里头一直在藏着一件事。”

田潇没说话，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知道王齐这种人说话不喜欢别人打岔，第一句开了头，后面必然还有，得等他全说完再接。

王齐果然接着说，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两跳。

“你刚进军营那阵子，我就觉出来了，别人新来，都是两眼一抹黑，分不清东南西北，站队列都站不齐，你不是，你第一天上操，眼睛就没停过，你看带队屯长的口令怎么喊，看什长怎么管那十个人，看管粮秣的吏员怎么登记名册，那时候我以为你就是机灵，学得快，后来才发现，你那些东西学了没用，你自己当你的兵，管那些闲事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碗底磕到案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田潇感觉自己的后脖子绷了一下，但他脸上没动，连嘴角都没抽。

“你从一开始就在观察。”王齐的声音沉下去了，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像一把搁在磨刀石上蹭了好久的短刃，冷光一闪。

“秦军的训练章程、刑徒营那一摊子的管理漏洞、县上派下来的吏员怎么在账目上做手脚，你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在完成任务，巡营查岗你巡得比别人仔细，点卯你到得最早，让你去押送粮草你路上连歇脚都在数车辙印子，可我知道，你不仅仅是在做事，你在记，你究竟在记什么？”

王齐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像石头往水塘里丢，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去。

田潇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碗里那半碗水，水面映着油灯的一小团火苗，晃晃悠悠的。

帐外这会儿彻底安静了，晚间操练的收队号令刚刚响过，隔着一层牛皮帐子传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但他知道王齐也能看出来，他在权衡，在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最后他抬起眼睛，跟王齐对视了一下，然后说：“我在记秦制的缝隙。”

“缝隙？”王齐的眉头挑了一下，这个词明显出乎他的意料。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这个字眼，“你说说，什么缝隙？”

“律令是写在竹简上的，一条一条的，刻上去就改不了，可管律令的人是活的，律令该怎么样是一回事，人办起来是另一回事，人活着就难免有私心，有犯懒的时候，有贪的时候，有想走捷径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缝隙。”

田潇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过一遍才放出来，“我在南郡这段时间，亲眼见过的事儿不少，有一回押送囚徒，按律令该走官道，沿途驿站供饭，可押送的吏员把囚徒的饭食克扣了一半，省下来的粮食私下卖给路过的商队，囚徒饿得走不动路，两个倒在半道上，他回来说病亡，县里也不查，批了个字就销账了，还有一回，刑徒营里管账的县丞虚报了二十个劳力，实际上那二十个人早就被借到别处修渠去了，这边的口粮照样往下拨，多出来的粮食他自己囤着，倒手卖给了周边的村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很稳，看着王齐“这些事，律令上都写着不得，明明白白写的，可有人就在那个不得下面钻来钻去，谁也拿他没办法，有的人在这些缝隙里头捞着了好处，活得滋滋润润；有的人被这些缝隙夹住了，白白送了命，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我想知道，这些缝隙到底有多大，是怎么长出来的，有没有办法……把它们堵上。”

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田潇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冒了。

但他没往回缩，就这么搁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