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齐站在营房门口,用一块湿布擦了把脸,水珠子刚抹上去就被热气烘干了,脸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日头已经白晃晃地挂在东边山头上了,看样子今天又是个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的大热天。
早操刚结束,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往伙房走,有人打着赤膊,肩膀上搭着湿透的汗巾,边走边骂这天热得不像话。
王齐正要转身回屋拿操练表,就听见营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枣红马驮着个穿皂衣的驿卒停在栅栏前。
驿卒翻身下马,从马背上的皮囊里抽出一卷文书,隔着栅栏递过来“王百将,郡府急件。”
王齐接过文书,见封口处盖着南阳郡府的朱红印章,蜡封完好,漆色鲜亮,是刚封不久。
他谢过驿卒,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这才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光拆开细看。
文书不厚,只有两张帛纸,上面写着几行端正的隶书,字迹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郡府书吏的手笔。
“新卒营择优选调十人,赴南阳郡参加夏秋轮训,为期两月,即刻筹备,三日内启程。”
王齐把这短短的几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夏秋轮训他是知道的,每年入伏前后,郡府会把周边各县新卒营里的好苗子集中到南阳城去,进行两个月的专项操练,说是轮训,其实就是再筛一遍,从普通士兵里挑出那些最有培养价值的,将来要么充实到各郡县的军官队伍里,要么就编入郡府的亲卫营。
去年他还在县尉手下当差的时候,就送过两个兵去南阳,回来之后那两人走路都带风,精气神跟走之前判若两人。
他把帛纸平摊在桌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沿。
十个人,这个数不多不少,既要挑得出挑的,又不能把营里的骨干全抽走。
毕竟南阳那边一去就是两个月,营里日常的训练还得照常运转,不能因为他带了人走就把剩下的兵荒废了。
王齐想了一阵,提笔蘸墨,在一方木牍上先写了个“田”字。
田潇是必须去的,这小子入伍以来进步最快,底子扎实,脑子也灵光,往南阳那种地方一放,跟别处的尖子一比,高低立现,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他的斤两。
紧跟着他又写了“路元”和“王午”,这两个是田潇手下最手下,跟田潇配合默契,三个人一起带上,到了那边也好有个照应。
写完这三个名字,王齐搁下笔,琢磨着剩下的七个名额该怎么分配。
他正想着,目光扫过桌角堆放的一摞近期记录,最上面是一份张喜抄录的粮秣账目,字迹工整清秀,条目分明,连每笔支出的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批注了核对结果。
王齐盯着那账目看了两眼,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郡府发来的一道公文里提过一嘴,说是今年轮训增加了文书处理和粮秣核算的科目,要求各营选送的人里最好有“能写能算者”。
他重新拿起笔,在名单末尾又添了一个名字“张喜”。
正写着,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田潇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百将,找我?”
“进来。”
田潇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操练时的短褐,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他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帛纸,目光在那红彤彤的郡府印章上停了片刻,然后规规矩矩地在王齐对面坐下。
王齐把木牍推过去“你看看,这是初步拟的名单。”
田潇接过来,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眉头先是微微扬起,看到“张喜”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王齐“百将,张喜?他不是营里的书吏吗?平时连刀都没碰过几回,身子骨也单薄,去南阳轮训……他能撑得住?”
王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张喜的律令抄写在咱们全营是最好的,这你知道。
他算账的本事你也见过,上回给新兵配发夏装,那么一大堆数目,他一个人半个时辰就理清楚了,换你你能行?郡府那边明文说了,轮训里有文书科目和粮秣核算,除了他,营里还有谁能顶上这个缺?”
田潇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他那手字拿到郡府去,确实不丢人。”
“而且”王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让他去南阳见识见识,对他自己有好处。
一个书吏要是只会闷在屋里抄抄写写,一辈子也就是个书吏。
到了郡府,说不定能进文书房见习,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田潇明白了王齐的意思,没有再问。
他把木牍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问:剩下七个人呢?百将心里有人选了吗?”
“我心里有几个数,但还得再合计合计,你先去忙,回头我把完整名单拟出来再找你。”
王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两天把手头的事理一理,训练的那套表册整理好,别你人一走,营里就乱了套,等从南阳回来,要是他们退步了,我拿你是问。”
田潇咧嘴笑了“百将放心,我留下的那套东西,他们闭着眼都能跑下来。”
田潇出了门,外面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营房之间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脚底板都发烫。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那排营房,拐了个弯往营地西边去了。
西边有一排矮矮的土坯房,跟其他营房的规制差不多,但门口多挂了一块木牌,写着“书办”两个字,是张喜平时整理文牍、抄录公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