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训第五天,天还没亮透,营房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人摸黑穿衣服,有人蹲在墙角往鞋里塞干草,说是昨天磨的泡还没消,垫点东西能缓一缓。
田潇醒得比谁都早。
他坐起来的时候外头还是青灰色的,营房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光,模模糊糊照见对面铺上王午四仰八叉的睡相,被子蹬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还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不知道梦里在跑什么。
田潇轻手轻脚下了地,摸了摸怀里那一摞木片。
最近几天的训练心得他都刻在了上面,薄薄一片一片的,贴在胸口硌得慌,可他不舍得摘下来,总觉得这东西揣着,脑子里的东西就跑不掉。
早饭是杂粮饼配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干菜叶,盐放得重,喝下去浑身冒汗。
五个人围着一张矮桌蹲着吃,王午把饼撕成小块往汤里泡,路元不说话,闷头吃自己的,速度却比别人都快,等其他人吃完半张饼,他已经擦了嘴站起来去外头等集合了。
教官吹哨的时候,太阳刚冒了个尖。
三十个人在营房前排成六列,每人领到一个粗布袋子,教官站在前面喊:“袋子里有一张简图、一块火石、一把匕首,今天的内容很简单,把你们扔到城外丘陵里,自己找水、生火、搭过夜的地方,明天天亮前自己走回集合点,谁迟到了,整组人明天加练。”
话说完,底下就嗡嗡地议论开了。
“真要在外面过一夜?这山里有没有狼啊?”
“有狼也是先叼你这种肉多的。”
田潇没参与这些闲话。
他低头翻了翻分到自己手里的地图,纸是皮纸,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的线条画得很简略,一条弯弯曲曲的加粗的线标着“溪流”,几个不规则的圆圈代表山丘,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标记。
他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把地图举起来对着东面的光,迎着光线看纸上的墨迹线条走向,那条粗线的起点处有一小团晕开的墨点,应该是画图的人随手点的,但田潇猜测那可能是一处泉眼或者水源汇集的地方。
到城外一片起伏的丘陵时,还不到巳时。
分队后大家分别往不同方向走,临散开前教官喊了一嗓子:
“各队之间不许串,不许借东西,天黑前自己找好地方。”
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了,留下一地灰尘和三十张面面相觑的脸。
田潇这一组往西走。
他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看地图,又抬头对照地形。
丘陵上的植被很杂,低处是齐膝的野草和藤蔓,高处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的榆树和槐树,树皮干裂,枝桠伸得张牙舞爪的。
路元走在最旁边,一直没说话,他走路的步子很稳,眼不抬,但脚下从来不踩空,遇到湿滑的地方自己就绕过去了,看着不紧不慢,速度却一点儿没落下。
走了大约两刻钟,路元突然蹲了下来。
他没招呼别人,自己先用手掌压了压地上的泥土,又抓了一小撮在指腹间捻了捻,凑到鼻子前面闻。
田潇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住脚,回头问:“怎么了?”
路元站起来,往左边偏了十几步,又蹲下去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这回他搓着指尖上的湿泥说:“水腥味,很重,十步以内肯定有活水。”
他指了指左前方一丛长得格外浓密的灌木,“那边,土的颜色比别处深,草也密,水汽渗上来的痕迹。”
田潇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那片灌木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度,叶子绿得发油,根部周围的土面上能看到浅浅的湿痕,像有人拿刷子刷过一层水似的。
他带头拨开草往里走,脚下一软,踩上了一层湿漉漉的腐殖土。
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耳朵里忽然钻进一丝细碎的水声,不响,但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处不停地流动。
拨开最后一丛带刺的荆棘,一条清浅的溪流露了出来。
水从上方一块大青石的缝隙里渗出来,贴着石头表面往下淌,汇成一股巴掌宽的细流,顺着地势蜿蜒向南,溪底铺着细碎的石子,被水冲得光滑润泽,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水面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王午第一个扑过去,两手撑在溪边的石头上,整个脸都快埋进水里的,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猛地抬起头来,长长地“哈”了一声,嘴边挂着一串水珠子。
“好喝!凉丝丝的,还有点甜!”他冲其他人招手,“都来尝尝,比营房里那口井水强十倍。”
路元没凑热闹,他在溪流上下游各走了一圈,回来说:“上游水更清,下游有个小水洼,能存水,万一晚上火灭了还能去打。”
田潇蹲在溪边洗了把手,冰凉的水激在皮肤上,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但他没放松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虽然正高,可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能感觉到那股风里裹着的一丝凉意了,丘陵地带昼夜温差大,入了夜,这地方能冻得人睡不着觉。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搜了一圈之后落在了南面的一道土坡上。
那坡不高,斜斜地朝南铺开,太阳从早晒到晚,坡面上枯草干得发脆,伸手一摸,掌心能感觉到一股被阳光烘透了的暖意。
土坡背后长着一丛密不透风的灌木,枝干粗壮,叶子叠着叶子,像一面天然的墙,正好把北面的风挡了个严严实实。
“棚子搭那儿。”田潇朝土坡抬了抬下巴,“朝南的坡,晒了一天的太阳,夜里地面还能往外散点热。
背后的灌丛挡北风,咱们在坡根底下搭个斜棚,火堆搁棚口,热量能被兜住,比睡在平地上暖和多了。”
路元没二话,已经抽出匕首走向不远处一棵枯死的山槐。
那树死了有些年头了,枝干干透发白,用匕首贴着根一撬,咔吧一声脆响,胳膊粗的枝杈就断了。
他削掉侧枝,把主干截成几段长短差不多的料,又拿刀尖把一头削尖,方便往土里插。
王午和另外一个人去割茅草,坡下的洼地里长着一大片半人高的草,茎秆粗壮,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两人弯着腰一人一把地割,割完捆成两捆扛回来,累得直喘。
田潇蹲在坡前比划了几下。
他先用匕首在坡根的地面上划出几条线,框出棚子的底面积,然后把路元削好的粗枝斜着插进土里,插到一定深度之后用力往下压了压,确保稳当。
三根主骨架搭出一个等腰三角形的轮廓,他又在横向上加了两根撑杆,用细藤蔓缠紧,最后把茅草一层一层往上铺。
铺草有讲究,先从最底下铺起,压住上一层的底边,这样雨水才能顺着草叶流下来,不会倒灌进棚子里。
他一边铺一边用手把草压平压实,遇到缝隙大的地方就抽几根新草塞进去。
搭了大半个时辰,斜棚终于成了。
虽然看着歪歪扭扭的,顶上还鼓起几个包,但五个人轮流钻进去一试,风果然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