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训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进入了第二个月。
白天的操练越来越紧,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号角就把所有人从铺上赶起来,先是绕着校场跑圈,等腿脚跑热了,开始练队列、练旗号,有时候加练抢攻山头,一去就是一整天。
到了晚上,大伙儿回屋倒下就不想再动弹,腿像灌了铅,嗓子里干的冒烟。
但田潇没闲着。
他比旁人多出一股子琢磨劲儿,白天练什么,晚上他就坐在木板搭的铺沿上,拿炭条在木片上一笔一划地记。
路元有时候趴过来看,问他写的什么,田潇便说:“白天那个左阵向前的旗语,记下来省得忘。”
路哦了一声,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王午不像路那么大大咧咧,他靠在墙角,半眯着眼睛看田潇写,也不说话,但田潇知道他在看。
又过了几天,田潇从粮秣官那儿讨了几块废木片,又拿麻绳穿了几根炭条,在晚饭后把屋里的蜡烛点上。
路元正歪在铺上剔牙,看见这架势,含糊地问:“又折腾啥呢?”
田潇说:“我教你们认几个字吧,认熟了写战报方便。”
路元先是一愣,随即嘿嘿笑了:“伍长,又要开始教我们认字了吗,都要生疏了。”
话说着,他从铺上坐起来,凑到了蜡烛旁边。
王午也无声无息地挪了过来,坐在地上一块草席上。
张喜本来在屋外洗脚,听见里头热闹,提着鞋赤脚进来,也不坐,就靠在门框边上听。
这就是田潇夜校的起头。
他把秦军里最常用的二十个军词,一个个用炭条写在削平的木片上,“敌情”“粮草”“辎重”“斥候”“扎营”“警戒”“前锋”“后应”“伏兵”“哨探”“传令”“接战”“退守”“合围”“突围”“援军”“伤损”“缴获”“清点”“上报”,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他教得慢,先说第一个词,比划着字形让人看清楚,然后把意思拆开揉碎了讲。
比如“敌情”两个字,敌是迎面来的对手,情是情况、动静,合起来就是对面敌人的动向。
讲完一遍,他把木片挨个递到路元和王午手里,让他俩照着画。
路元画得确实难看,歪歪扭扭像蚯蚓拱泥,田潇也不急,只把着路的手腕,带着他重新描了一遍。
路元手腕僵着,嘴里嘀咕“比扎马步还累”,可描完了再看,倒也像模像样了。
王午那边安安静静的,一个字能反复描三四遍,描完把木片举到烛火旁边,眯着眼端详半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抿着。
张喜在旁边看了小半个时辰,忽然问:“田潇,我能不能也帮着教一下看看?”
田潇把炭条递过去:“当然能,来。”张喜坐下了,他本来就是会写字的,还帮着整理营地的文书,手稳,第一笔下去就比路元强,就是写字跟刻木头似的,每个笔画都下死力,炭条在他手里咔咔响。
田潇笑着按住他手背:“轻着点儿,它是炭,不是凿子。”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就在营里传开了。
隔壁营房住着几个从巴郡、黔中郡来的新卒,白天操练时休息,凑过来问路元:“听说你们伍长晚上教认字?”
路元正拿水囊往嘴里灌,咽下去抹了把嘴:“教啊,来就学呗,又不收你粮。”
那几个人相互看了看,一个瘦高个儿搓着手说:“那我们晚饭后过去成不成?”
路元一摆手:“我们伍长说了,来的都是客,认字的都是兄弟。”
于是人渐渐多了。
起初还是四五个,后来能坐满半间屋子。
木片不够用,田潇就让那些来得晚的人用手指在地上画。
那屋子是土夯的地面,手指划上去沙沙响,写完了脚一抹就平,倒也方便。
烛火不够亮,田潇又找了几个陶碗,倒上油脂搓了灯芯,满屋子摆开,昏黄的光一漾一漾的,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那些脸大多是黑的,日头底下晒出来的黑,眉眼间带着没褪尽的乡下孩子的憨气。
他们跪坐在地上,屏着气描字,有人描着描着把舌头都伸出来了,自己还不知道。
田潇转圈儿看,谁的笔画错了就蹲下来点拨两句,语气不急不躁,手里还顺手帮着调整木片的角度。
半个月下来,那十几个人已经能歪歪扭扭把常用的军词写全了。
有个巴郡来的年轻卒,才十八岁,家在山里,来当兵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那天晚上他写了半天,忽然举着木片递到田潇眼前,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