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训刚开始的那几天,老天爷像是故意跟人过不去。
北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带起碎雪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营房外头那几棵老槐树早就秃得只剩下枝杈,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像有人拿锉刀在磨骨头。
田潇披着旧棉袄从帐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脸,掌心糙得像砂纸,贴在冻僵的腮帮子上,带来一阵刺痒又舒服的暖意。
他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很快散进灰蒙蒙的晨色里。
今天营里要来一批新卒。
这事儿田潇是昨晚才知道的。
王齐把他叫到中帐,把一沓名册扔在桌上,说是上面拨下来补充兵力的。
王齐靠在椅背上,拿指节敲着桌面,“有几个看着比长矛高不了多少,你心里有个数。”
田潇当时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跟着王齐快两年了,知道这位百将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他说“有个数”,那就是“你得上心”的意思。
田潇把名册带回自己的铺位,就着豆大的油灯翻了翻,名字旁边写着籍贯、年龄、身高。
最小的标注十五岁,田潇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搁下名册,把油灯吹熄了,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才睡着。
天亮之后半个时辰,新兵们到了。
总共三十七个人,挤在营地门口那辆漏风的板车上,一个个缩着脖子抱着胳膊,棉衣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有几件袖口烂得露出了棉絮。
他们跳下车的时候,脚落在冻硬的泥地上,有人打了个踉跄,被后头的人扶了一把。
没有人笑。
脸上全是冷的、紧的、小心翼翼的。
田潇站在队列旁边,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人跟他当初刚来的时候差不多,脸上带着没褪尽的菜色和稚气,眼睛倒是亮的,但那亮里头掺着太多东西,紧张、茫然、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怯。
有几个明显是第一次出远门,站队的时候不停地扭头往四处看,看辕门、看旗杆、看那些比他们高出半头的老兵,看什么都是新鲜的,又什么都是陌生的。
“整队!”值日的什长喊了一声,新兵们慌里慌张地挤成一排,前后脚踩了不知道多少回,好半天才算勉强站齐了。
田潇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那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站在这儿的模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两手贴着裤缝,指头攥得发白,生怕站错了让人笑话。
“我叫田潇”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是你们这一队的教官,今天是你们进营第一天,先学最基础的东西,左右辨和鼓金法。”
新兵们看着他,大多数人的表情还是愣的。
田潇从腰间解下一面小铜锣和一根鼓槌,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他前些天特意向王齐要来的,旧的就行,响了就成。
他之前想过,光凭一张嘴说鼓点长短,新兵听不懂,得让他们拿耳朵直接去接。
“我先敲一遍,你们听。”田潇侧过身,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鼓槌落下去,拖出一个长长的“咚”声,尾音在冷空气里悠悠地荡开。
“这是单声,一声长,代表前进。”
他停了一息,又抬手,这一次手腕绷得紧,连敲四下,咚咚咚咚,短而脆,像雨点砸在瓦片上。
“这是连声,四声短,代表疾进。”
最后他敲了三下,中间各停半拍:“咚、咚、咚,三声,代表停止。”
“都记住了?”
他话音落地,面前一片安静。新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但田潇看得出来,大部分人眼里还是糊涂的。
鼓声在他们耳朵里可能全是响的,长短轻重混成一团。
“什长”有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带着点儿犹豫,但还是举了手,“我……我怎么分清单声和连声啊?听起来都差不多。”
田潇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矮个子,穿着件明显大两号的棉袄,袖口卷了好几折才露出手指头。一张圆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他吸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瞪着田潇,不躲闪。
田潇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胆量,不错。
他当初可没敢在第一堂课就张嘴问问题。
“你叫什么?”
“赵小栓。”
“行,赵小栓。你听好了。”田潇把鼓槌重新举起来,“我刚才说单声是咚,一声长,拖到尾,连声是咚咚咚咚,短促,像马蹄踩过木板,你仔细听”
他先敲了一记长声,鼓槌在锣面上拖了足足两息,余音还在风里绕。
然后他手腕一翻,连敲四下,收得干净利落。
“哪个是长,哪个是短?”
赵小栓歪着头想了想,嘴唇动了动,犹犹豫豫地说:“第一个……是长的?”
“对。”田潇点头,“第二个呢?”
“短的!”赵小栓这回答得笃定了,还跟着比划了一下手指头,“四个,一下一下的。”
田潇嘴角一挑,没笑出来。
但他心里稳了。
他转过身对着整排新兵,又把长声和短声各敲了两遍,这一次带着更明显的节奏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