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照理说该是热闹的。
可这里是北境大营,离最近的镇子也有三十里地。
营地里没有红纸,没有爆竹,只有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和营帐之间那条被踩实了的土路。
风从北边刮过来,贴着地面走,冷得像刀子贴着骨头刮。
田潇从帐里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黑透了。
天上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片,亮得刺眼。
他站在帐门口搓了搓手,又对着手心哈了口气,热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卷走了。
远处传来马蹄在圈里倒腾的声音,应该是哪匹战马觉得冷,在原地跺脚。
更远的地方,县城的方位有一小片昏黄的光,分不清是灯笼还是炉火,就那么朦朦胧胧地浮在天地交界的地方。
田潇看了一会儿,没动。
他脚下那双旧靴子的底已经磨薄了,冷气透过鞋底往脚心钻。
他想起家里过年时灶台上的油灯,灯芯劈啪炸一下,火光摇摇晃晃地映在土墙上。
他娘会在灯下纳鞋底,针线穿过浆好的粗布,发出细细的“哧”的一声。
这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背后有脚步声,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的细响。
田潇没回头,光听步子就知道是谁,路元走路有个习惯,左脚落地比右脚稍微重一点,大概是因为早年落下的旧伤。
路走到他旁边站定,也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灯火。
他裹着一件旧棉袄,袖子口磨得发了白,双手揣在袖筒里,下巴缩进领子里,整个人像一只蜷在墙根的老猫。
“你不睡?”田潇问。
“睡不着。”路元说,“帐里那几个人打呼噜,一个赛一个响,跟拉风箱似的。
吴仲还说梦话,喊‘冲啊’,喊得口水都流到枕头上。”
田潇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像气声。
他知道路元这是在没话找话,他认识路快两年了,这人嘴笨,没话的时候就爱东拉西扯说些不相干的。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起田潇衣摆上的一根线头,那线头在空中颤了颤,又垂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路元忽然说:“以前这会儿,村里该烧纸了。”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什么情绪,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的是粟米饼一样。
田潇偏过头看他。
路元的侧脸被星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颧骨高,下巴尖,眼睛半眯着看远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根本没看任何东西。
“给谁烧?”田潇问。
“我娘。”
路说,“我爹走得早,我连他坟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娘走那年我正跟着队伍在河西那边打仗,没赶上见最后一面,后来回了村,隔壁的张婶跟我说,我娘走之前一直拿手摸着炕沿,嘴里叨叨我的名字,叨叨了好几天,最后咽气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穿过的一件破褂子。”
他说完这一段,嗓子眼儿动了动,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也没转头看田潇,还是那么平视前方。
田潇没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
说“节哀”太假,说“过去了”太轻。
他就那么站着,耳朵里听着风的声音,肩膀挨着路的肩膀,隔着两层棉袄,传过来一点温乎气儿。
“我当兵第三年她没的。”路又开了口,“那时候我十九,在队里就是个扛旗的,头两年还往家里捎过两回钱,第三年战事紧,一整个冬天都在外边跑,等开春回营,信已经到了半个月了,张婶不识字,托人写的,就那么几行字,说人没了,后事邻居帮着料理的,让我别惦记,好好活着。”
他顿了一下,两只揣在袖筒里的手往里头缩了缩,像要攥住点什么。
“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一节竹片,搁在贴身的内袋里,都要磨平了,但是我隔一阵就掏出来看看,上头那几行字,我都能背下来。”
田潇的喉头紧了紧。
他想起自己怀里也揣着东西,一块旧的“亲卫”木牌,棱角磨得溜光,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就是舍不得扔。
还有一块新的身份牌,是新发的,硬木上烫了字,边角还扎手。
两块牌子挨在一起,一旧一新,装在他贴着心口的内袋里。
冷天里那块旧牌子总是凉的,但他觉得那点凉意让人踏实,像有个东西一直在那儿,提醒他他是谁。
“我以前过年,就自己蹲在营帐后头喝碗粟米粥。”路元继续说。
“粥要是稠一点,我就当是过好了,去年粥煮得稀,捞了半天捞不着几粒米,我端着碗蹲那儿,心想这年过得真他妈寒碜。”
他说到“真他妈寒碜”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田潇从怀里掏出那个水囊,晃了晃,里头还有半囊水,是下午灌的,已经凉透了。
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然后把水囊递给路元。
路元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抹了把嘴,把水囊还给他。
“你说,打完仗要是还能活着回去,你最想干什么?”田潇问。
路元想了想,说:“我想回村里去,把我娘坟头的草拔一拔,上次回去还是前年,那草都长到膝盖了。”
“就这?”
“就这。”路元说,“然后把我家那间老屋修修,房顶漏了好几年了,下雨的时候屋里能养鱼。”
他说得一本正经,田潇听着却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笑出了声,短促的一声“哈”,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有点突兀。
“你呢?”路元反问。
田潇把水囊的塞子重新塞好,手指在冰冷的皮革面上摩挲了两下。
“我想弄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