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郡里的清丈令下来了。

文书是李郡吏送来的，骑着一匹灰褐色的马，马身上全是泥点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进了县署，把一卷帛书递给田潇。

帛书用麻绳扎着，绳结上封着郡守的印。

田潇拆开看了看，文书不长，但要求很细：各县要在两个月内完成田亩清丈，逐户登记田数、方位、肥瘠等级，汇总上报郡里。

清丈结果将作为今年赋税征收的依据。

末尾盖着吴郡守的印，印色还新鲜，是刚盖上去的。

田潇把文书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总纲，第二遍看细则，第三遍看附注。

他把帛书平铺在案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读。

李郡吏站在旁边，自己倒了碗水喝，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郡守让我带句话。”李郡吏说，“清丈的事，别的县都还没动，郡守让你先做个样子出来，做完了报到郡里，其他县照着来。”

田潇点了点头。

他把帛书折好，放进怀里。

“你回去跟郡守说，两个月内，我把清丈册子送到郡里。”

李郡吏走了之后，田潇把唐县丞和陈伯叫来。

两个人站在案前，看着田潇铺开一张粗糙的县境图。

图是田潇自己画的，用墨线勾出里甲边界和主要田块。

纸是郡里发的粗麻纸，上面有些疙瘩，笔走上去的时候会绊一下。

“清丈田亩，一共六千多亩，分到各里，每个里少则几百亩，多则上千亩，光靠县署的人量不完。”

唐县丞说：“那怎么办？”

“分片包干。”

田潇用手指在图上点着，“全县分四片，每片一个丈量队，每队三个人：一个里长，一个老农，一个书佐，里长带路，老农认土，书佐记录，我每天巡两片，你巡另外两片。”

陈伯在旁边插话。

老头今天没刻木牍，手里拿着一把磨好的刻刀，指腹上的老茧在刀柄上蹭着。

“县尉，书佐不够，县署只有两个书佐，加上我三个，四个队要四个书佐。”

“让你的徒弟去。”田潇说，“两个大的已经刻了半年木牍，认得字，会画表，让他们跟着去，你留在县署总核。”

陈伯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把刻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动作很慢，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起来了。

田潇又说：“每块田量完，当场刻木牍，木牍上画简图，写明四至，东至谁家、西至谁家、南至谁家、北至谁家，肥瘠分三等：上田、中田、下田，量完一块，让户主按手印。”

唐县丞问：“肥瘠怎么分？”

“老农说了算。”田潇说，“但每片的标准要统一，你明天把四个队的人叫来，我先教他们怎么分。”

第二天，四个丈量队的人在县署正堂集合。

十二个人站成四排，每排三个人。

里长们站在前面，老农们站在中间，书佐们站在后面。

陈伯的两个徒弟站在最后一排，一个胖一个瘦。

胖徒弟手里攥着一把刻刀，指节发白。

瘦徒弟抱着一摞空白木牍，用麻绳扎着。

田潇拿着一片空白木牍，站在堂上。

他在木牍上画了一个田形图，标出四至和等级，然后一条一条讲：“上田是黑土，浇水方便，年年能种，中田是黄土，浇水稍远，但也能种，下田是沙土或洼地，浇水难，收成不稳，同一片田里，靠河的算上田，靠坡的算中田，洼地算下田。”

有个里长举手。

是城南清河里的周里长，从前在宛城做过小买卖的那个。

“县尉，有的田一半上、一半下，怎么算？”

“分开量。”田潇说，“一块田分成两块，分别记，宁细勿粗。”

周里长想了想，又问：“那地界呢？有的田没有明显的地界，就靠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树死了，石头挪了，地界就说不清了。”

“那就量到树根和石头原来的位置。”田潇说，“量完了在木牍上画出来，标清楚，以后树死了，石头挪了，木牍上还有底。”

周里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田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像是在算账。

丈量队第二天就出发了。

田潇每天骑马在四片之间跑，上午跑两片，下午跑另外两片。

每到一片，他就蹲下来看丈量队画的简图，核对四至和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