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进行到第二十五天，城东安平里出了件事。

那天田潇在城北看丈量队收尾，唐县丞骑着马从城里赶来，跑得急，马身上全是汗，嘴角挂着白沫。

他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马脖子才站稳。

“县尉，赵安国家的管家拿着几张旧地契去找丈量队，说赵家有一块田，旧契上写的是八十亩，丈量队只量出七十亩，管家说丈量队量少了，要求重新量。”

田潇正在核对城北最后几块田的木牍，手里的笔没停。

他把最后一块田的四至画完，搁下笔，才抬起头：“旧契是什么时候的？”

“管家说快五十年了。”

田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对旁边的老农说：“剩下的几块田你们自己量，标准跟之前一样，有拿不准的记下来，我晚上回来核。”

然后翻身上马，跟唐县丞往城东去。

安平里在城东五里，赵安国家的田在村南，靠着清水河的一条支流。

田潇到的时候，丈量队已经停了工，三个人站在田头，一脸为难。

赵安国家的管家姓吴，五十来岁，瘦长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攥着几张帛书地契，边角已经发黄卷起。

他看见田潇来了，连忙迎上来，把地契递过去。

田潇接过旧地契看了看。

帛书上用墨写着字，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赵安国父赵某，买田八十亩”几个字。

下面画着田形图，四至清楚，东至孙家田，西至李家田，南至河，北至路。

图和字都是一个人的手笔，墨色深黑，不像现在通用的松烟墨，倒像是早年间的漆墨。

“这是你家的旧契？”田潇问管家。

“是，赵老太爷手里买的，快五十年了，一直收在匣子里，前阵子老爷让我翻出来核对田数，才发现丈量队量少了十亩。”

田潇把旧契还给管家，走到田里。

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又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丈量队画的简图他看了两遍，四至和旧契上画的差不多，但南边靠河的那一侧，田埂明显往北缩了一截。

河边的土是新淤的，颜色比田里的土浅，里面混着细沙。

他走回田头，把丈量队的书佐叫过来：“南边靠河那一段，量到哪儿了？”

书佐是个年轻人，陈伯的瘦徒弟，手里拿着刻好的木牍。

他把木牍递过去，田潇看了看。

南边靠河的田埂，丈量队是从老埂的位置量的，但老埂已经塌了一截，塌下来的土被河水冲走了。

“旧契上写的是八十亩，那是五十年前的数。”

田潇把木牍还给书佐，看着管家，“五十年里，河道有没有变过？”

管家犹豫了一下：“前年发水，靠河那边塌了一截。”

“塌了多少？”

“大概……十来亩。”

“那就是了。”

田潇从书佐手里拿过木牍，指着上面的简图，“丈量队量的是现在的田，现在的田是七十亩，就按七十亩登记，旧契上的八十亩，改成七十亩，赵家按七十亩交粮。”

管家皱起眉头。

他把旧契卷起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县尉，这块田是老太爷手里买的，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八十亩，要是改成七十亩，将来老爷问起来，小的没法交代。”

“你回去跟赵安国说，让他自己来县署找我。”

田潇把木牍合上，“旧契上的数，是五十年前的数，五十年前河在南边，现在河往北移了，冲走了十亩，田没了，亩数自然要改，这不是丈量队量错了，是河道变了。”

管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田潇已经转身往马那边走了。

唐县丞跟在后面，小声说：“县尉，赵安国那脾气，怕是不肯认。”

“他认不认，田都是七十亩。”田潇翻身上马，“他要是想不通，让他来找我。”

回到县署已经是下午了。

田潇坐在案前，把城东的丈量木牍翻出来，找到赵安国那块田的那一页。

木牍上画着简图，四至清楚，面积算出来是七十亩，等级是中田。

他拿刻刀在备注栏里补刻了一行：“旧契八十亩，五十年前数。

河道北移，冲毁十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