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清水河又涨水了。
这次比春汛来得猛,春汛是慢慢涨上来的,一天涨几寸,看得见。
夏汛是夜里涨的,一夜之间就漫上了堤脚。
田潇半夜被唐县丞叫醒时,窗外已经有人在跑了,脚步声咚咚地踩在县署后院的青砖地上,夹杂着铁锹磕在石头上的响声。
他披上衣服往外跑。
唐县丞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乱晃。
跑到堤上时,天还没亮,火把一簇一簇地亮着,从远处看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火龙趴在堤顶上。
照得河面忽明忽暗,水光一闪一灭,水声浑厚而沉,像是几百头牛在同时喘气。
田潇沿着堤顶走了一遍。
去年冬天清过堤脚,今年春天又夯过裂缝,整条堤没有渗水。
水漫到堤脚,浑黄的水卷着枯枝和草屑,打着旋往下游冲,但堤是稳的。
他走到东头拐弯处时,脚步停了一下。
那段旧堤的接茬处,去年春汛时渗过水,后来夯了黏土。
他蹲下来用手探了探,夯土面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渗水。
他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赵稷拄着木拐站在堤上,用一条腿撑着身体,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正往水里探。
他的拐杖插在堤顶的土里,杖头裹了一层泥,滑溜溜的。
他探得很慢,竹竿一寸一寸地往水里放,探到河底时停住,手指在竹竿上捏了个记号。
“水深多少?”田潇走过去问。
“比去年深一尺。”赵稷把竹竿抽上来,指着上面捏的记号,“但堤没事,去年冬天清出来的堤脚,一点没塌。”
田潇蹲下来看了看堤脚。
夯土面干净,没有淤泥,没有裂缝。
水贴着堤脚流过去,流速很快,但堤脚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回去吧,铁匠铺明天还要干活。”
“我再待一会儿。”赵稷说,“我爹在下面。”
田潇往堤下看了看。
赵安国拄着枣木杖站在河滩上,正用竹竿量水位。
老头量完一段,往前挪几步,再量一段。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脚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河滩上还有几个民夫,都是各里派来的,手里拿着铁锹和竹竿,沿着堤脚来回走,查看有没有渗水的地方。
有人蹲在堤脚看,有人用锹背敲堤面,听声音是实的还是空的。
田潇沿着堤顶往回走。
走到西头时,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面上,一片金红。
堤下的田里,稻子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在晨风里摇。水田里的水满着,但没有漫过田埂。
他站在堤顶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是赵稷,汉子拄着木拐站在堤上,一只手举着竹竿,朝着他这边喊:“县尉!水位开始落了!”
田潇回头看了一眼。
堤上的民夫开始收拾工具,有人蹲在堤脚吃早饭,有人靠着堤身打盹。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整条堤暖融融的。
赵安国从河滩上走上来,枣木杖点在堤坡上,笃、笃、笃,一步一步,很慢。
他走到堤顶时停了一下,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田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堤下走。
唐县丞站在田潇旁边,忽然说:“县尉,今年的汛比去年大,但堤一点事没有。”
“去年修的堤,今年才见功夫。”
田潇转过身,往堤下走,“你回去把汛期的账记一下,用了多少工,多少料。”
唐县丞应了一声,跟着他下了堤。
走到堤脚时,田潇回头看了一眼。
堤上的民夫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工具。
赵稷还站在堤上,拄着木拐,用一条腿撑着身体。
他手里的竹竿搁在堤面上,一头搭着堤顶,一头垂在堤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