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宿在乱石坡,没力气走到的,就留在路上。”
老冯头拿刀鞘点过路边几处背风的石窝,几个差役随即散开,把还能走动的流放犯赶进坡里。
沈棠踩着碎石往前挪,鞋底早被泥水泡透,每走一步,脚趾都在湿布里打滑。
王氏抢在前头占了最大的石窝,又把两床破被铺开,冲着沈棠扬起下巴。
“这里容不下旁人,你去外头找地方,省得半夜病死了,连累我们沾晦气。”
沈伯良坐在行李边整理腰带,听见这话也没抬头,只把沈棠原先那块干粮袋往身后塞了塞。
沈棠扫过石窝上方松动的碎石,转身便走。
沈明玉从被褥里探出脸,柔声招呼道:“棠妹妹,娘说的是气话,你若肯认个错,我替你求求情。”
“你若真想替我求情,先把我那半块饼拿回来。”
沈棠没有回身,脚下绕开一块带尖角的石头,继续往坡下走。
沈明玉捏着帕角,脸上的关切挂不住了。
“不过是半块饼,你怎能记到现在,咱们到底是一家人。”
“既然只值半块,你还我便是。”
这句话把沈明玉堵了回去,石窝里传出王氏的骂声,沈棠已经走远,再听不清她们母女说了什么。
坡下有块横倒的大石,底部让雨水冲出一道浅沟,地方窄了些,好歹能挡住山风。
沈棠蹲下摸了摸石壁,手指沾到潮气,头顶却没有松动的石块,至少睡到半夜不会被活埋。
旁边传来布料拖过砂石的声音,那个左肩带伤的男人也挪了过来,隔着几步坐下,将背靠在另一块石头上。
沈棠看了他一眼。
男人衣襟破旧,腰背却没有完全塌下去,落座前先看坡口,又看差役守着的位置,最后才处理肩上的伤布。
他发现沈棠在看,也没有避开,只用手掌盖住伤处。
“这里有人了。”
“地方不是你的。”
沈棠挪开视线,捡起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浅沟外垒出半圈挡风墙。
男人没有再赶她,低头拆开伤布,露出的伤口已经发黑,边缘还粘着泥沙。
坡上传来差役的吆喝。
“能动的都去捡柴,谁也别想白烤火,半个时辰后空着手回来,今晚便在外圈吹风!”
几个流放犯拖着脚往枯草深处走,王氏却扶着腰叫起苦来。
“差爷,我们家还有两个姑娘,男人又病着,哪里做得动这些粗活。”
老冯头朝沈伯良看了一眼。
“方才吃饼的时候,我瞧他牙口挺利索。”
附近响起几声低笑,沈伯良脸上挂不住,只能捡起地上的麻绳,叫王氏跟着去拾柴。
王氏越想越气,走过沈棠身边时,故意抬脚踢散她垒好的石头。
“躺了一路,这会儿倒有力气摆弄石头了,差爷叫你去捡柴,你聋了?”
几块碎石滚进浅沟,碰到沈棠的鞋边。
沈棠弯腰重新捡起,没有同她争吵。
“我烧得走不稳,若死在林子里,差爷还得派人寻尸,你想替他们添这桩麻烦,可以再踢一次。”
老冯头正靠在上方看着,闻言把刀柄往石上一磕。
“王氏,你再闹事,今晚的水便扣下一半。”
王氏抬起的脚收了回去,转头冲沈棠啐了一口。
“你也就会拿差爷压人,等到了宁边镇,看谁还管你死活。”
沈棠把最后一块石头放回原处。
“那你最好盼着我活不到宁边镇。”
王氏还要再骂,沈伯良在后头喊了她一声,她只能拎着麻绳走了。
老冯头从坡上下来,鞋尖停在浅沟外。
“她有句话没说错,柴得捡,你若干不了活,火也没你的份。”
沈棠扶着石壁站起,目光落到差役装水的木桶上。
“我能找水。”
老冯头拿眼皮夹了她一下。
“这坡上刚落过雨,沟里的水全是泥,你拿什么找?”
“山坡朝北,石缝长青苔的地方存得住水,往下挖开泥层,再用炭灰和布滤一遍,烧开便能喝。”
“说得倒像回事,你若找不到呢?”
沈棠将湿透的袖口挽起,露出细瘦的小臂。
“找不到,我今晚不领水,找到以后,我要一只陶罐,还要在火边留个位置。”
老冯头没有立刻答应,转头看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差役的水囊已经瘪了大半,前路还有多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陶罐可以借你,火边的位置也能给,找到的水归大家。”
“水归大家,挖水的人要先喝。”
“你还真敢谈条件。”
“我若不敢,方才就该死在泥沟里了。”
老冯头看了她几眼,抬手叫来一个年轻差役。
“陈六,你带她过去,她要是想跑,打断腿拖回来。”
陈六扛着木桶走下坡,不耐烦地催促道:“快些,天黑以后什么都看不见。”
沈棠沿着山脚走了不远,便在两块巨石交接处停下。
那里长着一层暗绿青苔,底下的泥颜色更深,还有几根枯草贴着地面倒伏。
“从这里挖。”
陈六用刀鞘刨了几下,湿泥下很快渗出浑水。
“这也能喝?”
“先把浮泥舀掉,等新水渗出来,再拿布滤。”
沈棠蹲下帮忙,趁陈六背身取木桶时,把藏在袖中的盐袋往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