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分的不是一口灶,是要把周家的账从我手里拿走。”
周德厚说完,偏屋门口只剩柴火燃过的焦味。
沈春禾把木柜合上。
“周家的账归谁管,我没兴趣。砚川欠了多少,欠给谁,哪年欠的,这些得说清。”
“他是我侄子,我还能害他?”
“您今天拿走礼金时,也说是替他还债。”
“本来就在还债。”
“欠条呢?”
周德厚用钥匙敲了敲门框。
“等你在这个家过满一年,再来问。”
“债却要从今天起还?”
“你若不愿意,可以走。”
周砚川跨出门槛。
“她不走。”
“才进门半天,你就替她拿主意?”
“是你让她走。”
“我是在教她规矩。”
“大伯回去吧。”
周德厚看了他片刻,把钥匙收进口袋。
“砚川,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辈子。她若真出了事,村里人问起来,你担得住吗?”
周砚川的拇指在掌根磨了两下。
“我担。”
“你担过三回了。”
门帘落下,脚步渐渐离开。
沈春禾站在灶边,没有追问。周砚川把门闩插上,检查过窗框,又弯腰将灶膛里的柴拨开。
“晚上别出去。”
“怕我撞见牌位?”
“院里路不熟。”
“还是怕我问人?”
火星落在灶灰里,周砚川没有回答。
沈春禾舀水和面。玉米面粗,揉不成团,她加了点热水,贴出几块薄饼。
“盐在哪里?”
“没有。”
“那今晚吃白饼。”
“能吃。”
“你倒是不挑。”
“部队里吃过生面。”
“没熟也吃?”
“赶路时顾不上。”
沈春禾把饼翻了个面。
“以后顾得上。分灶第一顿,总不能把新郎官吃进卫生院。”
周砚川抬眼看她,停了片刻,伸手去拿最边上的一块。
“还没熟。”
“看着熟了。”
“里面生的。”
“我尝尝。”
“你若非要吃,明天肚子疼别怪我。”
他把手收回来,坐到桌边。
两个玉米饼,一碗热水,便是新婚夜的饭。沈春禾掰开饼,把熟透的那块递过去。
“今晚的饭算我做的,面是你的,柴也是你的。”
“都是我们的。”
“还没到那一步。”
周砚川咬了一口饼。
“哪一步?”
“东西放在一起,不怕对方拿走的那一步。”
“我不拿你的。”
“人刚认识,话别说满。”
“那你慢慢看。”
饭后,沈春禾铺开带来的旧床单。炕上只有一床薄被,棉花结成了块,边角打着补丁。
周砚川从柜顶抱下另一床被子,铺到门边的长凳上。
“你睡炕,我睡这里。”
“长凳放不下你的腿。”
“能睡。”
“夜里翻身会掉下来。”
“我不翻身。”
“你睡觉也管得这么严?”
周砚川没接话,把军装外套折成枕头,刚要躺下,又坐起来。
“有件事要说。”
“你说。”
他从军装内袋取出一张纸,铺到桌面。纸上写着几行字,末尾留着按手印的空处。
沈春禾扫过开头。
放妻书。
“谁写的?”
“我。”
“什么时候写的?”
“婚事定下以后。”
“你早就打算让我走?”
“你若不想留下,拿着这张纸回沈家。礼金不用退,我会跟媒人说,是我反悔。”
沈春禾没有接纸。
“回沈家以后呢?”
“重新嫁人,或者自己过。”
“我的嫁妆还在李桂香手里,周家礼金也让她花了。我拿着放妻书回去,她会让我进门?”
周砚川的视线落到纸边。
“我可以把偏屋留给你住到找到去处。”
“名分没了,还住在周家?”
“我不碰你。”
“旁人的嘴呢?”
他没答上来。
沈春禾把油灯往前挪了挪。
“前三任也有放妻书吗?”
“没有。”
“你为什么只给我写?”
“她们都死在婚后。”
“所以你怕我成为第四个?”
“是。”
周砚川把纸推近。
“沈同志,我不信那些话也没用。王小莲难产,陈芳病故,苏婉清掉进北岭沟里,三个人都没能活着离开周家。”
“她们死时,你都在家?”
“王小莲出事时,我在部队。陈芳病重时,我正在外地执行任务。婉清出事那晚,我在运输站值夜班。”
“钱粮谁管?”
周砚川的手离开桌面。
“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
“家里管。”
“谁是家里?”
“我大伯。”
“王小莲生产前,钱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