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破配方,我回去照着做一坛给你们看。”
沈秋月把钱塞进兜里,扭头就走,辫子甩得老高。
何桂芝望着那背影,把抹布从肩上拽下来。
“春禾,她那眼神可不对,晌午我瞧见她绕到盐罐子边上站了半天,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沈春禾把账本合上。
“记数容易,练手难,她要真肯蹲下来洗三天菜,也就能上手了,就看她肯不肯蹲。”
回方家的土路上,沈秋月把那串数字在嘴里过了十几遍。
三成盐,七天换水,坛口加油纸,就这么几个数,她一遍就记全了。
姐姐守着作坊起早贪黑,里里外外防得跟什么似的,守的还不就这几个数。
夜里,方家灶房的灯亮到后半宿。
她从柴房翻出一只腌鸡蛋剩下的旧坛,把白天顺回来的两根冻软萝卜、半棵白菜帮子,连灶上削剩的萝卜皮,一股脑切了进去。
盐她没称,抓了两把又添半把,看着颜色浅就再加。
洗菜的水没沥,拿瓢连菜带水舀进坛里,盐水盐水,多添点水怕什么,味道匀开是一样的。
油纸没有,她撕了半张包过点心的大楷纸蒙上坛口,麻绳单股缠了一道。
坛子挪进灶房最里头的旮旯,上头盖条破麻袋。
高淑琴第二天就闻出来了。
她进灶房舀猪油,鼻子先皱了一下,循着味走到旮旯,掀开麻袋。
“这坛子哪儿来的?”
“我姐送来的,她作坊里试的新口味,捎回来让家里尝尝。”
沈秋月手里的火钳差点脱手,话接得飞快。
高淑琴盯着她看了两眼。
这丫头进门才两天,就跟作坊拉上交情了,她心里存着疑,可又一想,菜要真好吃,往后方家饭桌上也能借光。
她把疑心压下去,只交代一句。
“尝味的东西别乱动,等我发话。”
第二天傍晚,沈秋月偷偷掀开麻袋闻了一回。
酸味还没起来,她心里那点得意反倒更足了。
数字没错,火候也稳,就等坛子熟了端上桌,叫婆婆瞧瞧,她这双手不是只能刷缸。
三天后后晌,方志文文化馆的两位同事要上门。
高淑琴翻箱倒柜备菜,想起那坛试吃,弯腰去搬。
坛口一开,一股酸馊气顶了出来。
卤水上浮着白沫,一层压一层。
她拿筷子夹起一片萝卜,萝卜在筷子上弯成了弓,掰开,芯子是褐的,凑近一闻,又苦又馊。
沈秋月正在院里晾衣裳,听见婆婆在灶房咳嗽,腿肚子先软了。
坏了。
她把衣裳往绳上一搭就往灶房跑,跑到门口又刹住。
这会儿要是认了,婆婆手里刚松半分的钥匙,就得重新锁死。
她脑子转得快,嘴上更快。
“妈,那坛菜我瞧瞧,是不是我姐封装的时候受了潮?”
“你姐封装的?”
高淑琴把筷子拍在案上。
“封装的菜是这个味?去,把你姐叫来,这菜要是招待所的货,砸的是她的招牌,要是掺了别的,今天就得给我说清楚。”
方建国蹬车去作坊传话,一路上的火星子全憋在嗓子里。
传完话,他蹲在作坊门口的木墩上抽了半根烟。
酒席那天替她收拾烂摊子,他认了,这回是拿姐姐的名头给一坛来路不明的菜作保,再往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