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意的人,是谁?”
沈春禾把笔搁下。
孙正民跨上车,一只脚点着地。
“章程上要写负责人,提前透给你是规矩。人是谁,明儿会上自己见。我要是报了名字,倒像供销社替你站队了。”
车铃响出院门。
沈春禾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村里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的人,掰着指头数得出来。
第二天一早,村委办公室的条凳坐满了。
郑保国把公社的批复审了一遍,刚念到“推选负责人”四个字,门帘一挑,周德厚进来了。
中山装的扣子系到顶,手里捏着那串旧钥匙。
赵翠兰跟在后头,进门先冲满屋人点头,嘴角那颗痣跟着动。
郑保国的眉头拧了一下。
备案会请了公社的人到场,他昨儿特意递过话,周家那边没说来。
人到了,还是两个。
“开会前,我提个意见。”
周德厚没坐,站在条凳头前。
“负责人这一项,章程得斟酌。沈春禾是青石沟嫁过来的媳妇,户口不在红旗沟。红旗沟的事,轮不到外村人做主。”
“户口是迁办手续没走完。”
吴春梅接了话。
“回执在公社压着,我亲眼见过。”
“没走完,就是没迁。”
周德厚把钥匙串在手里颠了颠。
“再者,她进门就闹分灶,如今又搅着周家的旧案查来查去,一家人的脸面撕扯了个干净。这样的人领头,往后谁敢跟她搭伙?我提个人。赵翠兰,周家正经长房儿媳,本村生本村长,知根知底。”
赵翠兰往前迈了一步,嗓门放得又亮又脆。
“各位婶子大妹子都在,我把话撂这儿。负责人那份工时钱,我一分不领,白尽义务。长房西院有两间空仓房,腾出来给组里存坛子,不要租金。我就图个名,图咱周家的副业握在自己人手里。”
何桂芝坐在条凳末尾,手在膝盖上攥了一把。
不要钱,白搭仓房,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她男人拖了两年病,药钱全指着作坊这点进项,真换了人管账,往后这钱认不认得往谁兜里落,两说。
“保国叔。”
沈春禾开了口。
“我不跟翠兰嫂争资历,争那个没意思。办的是副业组,谁领头,看账。巧云,把东西抬进来。”
卢巧云抱着个木匣进来,里头是三本账、一摞条子。
沈春禾一本一本往桌上摆。
“第一本,退货记录。五月里招待所退了一批,坛口走了气,赔的原料赔的钱,条子在这儿。第二本,赔损。上个月返酸那批,红笔头一行,负责人扣款三成,扣的是我。第三本,招待所和食堂的订单底子,一年零四个月,没断过一回货。”
她把三本账码齐,转向赵翠兰。
“翠兰嫂也有账。开春你在家腌了一坛,照着作坊的味儿学的,盐搁猛了,整坛返酸,倒进了村口的水沟。这笔,你认不认?”
“那是我自己家吃的!”
赵翠兰的声调拔上去,话说得越来越快。
“自己家试验试验,还不行了?”
“试验不进公账,就当你认了。”
沈春禾不紧不慢。
“再说六月份。你借着方家那层关系,往外传作坊的菜不干净,吃了闹肚子。后来卫生站抽检,合格单这会儿还贴在作坊门板上。这两桩,保国叔和吴主任心里都有数。”
屋里静了静。
赵翠兰脸上那点笑挂不住,扭头去看周德厚。
周德厚的拇指在钥匙齿上蹭着,没吭声。
他昨晚盘算了三步,先抬户口,再抬族规,末了拿仓房做饵,步步都踩在人心上。
他独独没算到账。
这丫头的账,回回抢在人的嘴前头。
“旧账翻完了?”
他抬了抬下巴。
“陈芝麻烂谷子,撕扯它做什么。会不是选负责人吗,各亮各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