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片老小区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楼，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陈默按着一路打听来的门牌，在四楼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停住，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五十来岁的妇人的脸探出来。她眼角堆着细纹，眼神却透着一股常年提着心的警惕。一见门外站着的陈默，那警惕忽然凝住了，随即变成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惶。

你……她的声音发着抖，你怎么长得……

陈默心里一动。他知道自己这些年被账本啃得不成人形，可这妇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嫌他脸色难看，倒像是从他脸上认出了另一个人。

我是陈默。他压着坟腔，尽量放缓声音，我娘姓什么、叫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来，是想问问您。您是秀云阿姨吧。

那妇人听见两个字，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她盯着陈默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是你啊，当年那个奶娃娃，都长这么大了。她喃喃道，你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这双眼睛。

陈默握紧了怀里的荷包。这是他头一回，从活人嘴里听见有人说他长得像他娘。

秀云把门开大了些，却没让他进屋，只堵在门口，警惕地朝楼道两头看了看，才压低声音。你不该来找我的。这事，早该烂在肚子里了。

我娘到底是什么人。陈默直截了当，她是怎么没的。

秀云的脸白了一白。她张了张嘴，几次想说，又几次把话咽了回去，末了只是摇头。我不能说。你爷爷当年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事谁都不能提，提了就是给你招祸。他为了护你，把你娘的一切都抹了，我要是把嘴一张，岂不是白费了他一片苦心。

我爷爷已经走了。陈默道，那笔他压了一辈子的账，如今找上我了。我不查明白，护不住自己。

秀云闻言，浑身一颤。她定定地看着陈默，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有几分真。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爷爷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这笔债它认人，认到骨头里。

她终于侧身，把陈默让进了那间昏暗窄小的屋子，反手把门关严，又拉上了插销。

屋里堆着旧家具，光线暗沉。秀云给陈默倒了杯水，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绞着衣角，绞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你娘不是这城里人。她低声道，她是打外地来的，来的时候就一个人，无亲无故，落脚在你爷爷那寿衣店里帮工。那时候我在隔壁绣坊做活，跟她投缘，成了姐妹。

她这人跟谁都不一样。秀云的眼神飘远了，她懂好些个我们都不懂的东西。什么日子不能动土，什么人身上带着灾，什么香烧不得，她一看一个准。我起先当她是哪个道观、还是哪个老行当里出来的，问她娘家，她只笑笑，从不肯说。

后来她跟你爹成了亲，生了你，本该是好日子。秀云说到这儿，声音又抖了起来，可她怀你、生你那阵子，整个人就变了，开始怕，怕得厉害。夜里睡不着，抱着你一遍遍地哭，嘴里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说什么‘到期了’‘该轮到他了’‘我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