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影子沿月面向一侧铺开，履带车停在影子尽头，车上的那件新部件还没有卸下。

江临坐在地球的工场里，等本地作业记录传齐，才把下一段安排发过去。

清晨六点进入这里时，所有东西都接在上一次停下的地方。

桌边那只装着现实来源介质的包仍贴着墙，观测车还在地面的停放区，远方甲乙两船的记录也只比他离开时接着多走了很短的一段。

它们没有在现实的三十天里独自飞过另一个月。

江临先确认这一轮收到的设备状态，又将两船后续待命与观测安排交给已有系统，才打开地月工场的工作页。

月面作业点原先已经能接收货物、使用能源和完成一部分加工，许多研究对象却仍要经过漫长的转运，送回地球后才能接着测。

他想把其中一段工作留在原地。

这件事最先落实的，甚至不是新机器，而是搬运车从哪一边进出。

原卸货处旁边有几组临时存放的部件，平时人只看俯视图，很容易觉得空地足够宽；车真的带着长件转过去，末端却会占到另一条常用路线。

江临调出地面上做过的空间安排，将新加工区放到更外侧，给原来的运输保留一条不必穿过工作间的路。

无人车从月面几个候选位置取回记录，一段地势略高，一段离旧供能近，最后选中的那片并不是画面里最平整的。

它有一侧较容易布置支承，另一侧则能让以后的结构继续往外接。

第一年，地球工场制成最初的一批支承件。

这些部件在地面先配装过，随后拆成便于运输的几组，连同新的测量器件一起送入货运。

推进剂按这次地月任务另行制备、检验和装载，没有动用远在特洛伊及双船上的旧燃料。

江临在发运前去过一次装载区。

货物被固定以后，外头已经看不见内部支承的形状，只剩箱体上依次排列的标记。

他将手里的记录交给系统核对，站在旁边看运输装置把最后一箱送走，心里竟有一点舍不得。

这些东西是为他造的，却要去一个他还从未亲自到过的地方。

数日以后，货物抵达月面转运点。

地球上已经入夜，江临端着杯子看下卸记录，最初只看见车头灯照亮的一小片表面，等车转过位置，新区远处那条低矮的地形才从黑影里显出来。

机械臂接住第一根支承，移到事先测好的位置。

当地程序完成了接触后的判断，江临发出的任务并不是让它每动一寸都问一遍。

回传有传播与处理所需的时间，他看见落稳的那一刻，月面上接下来的检查已经开始。

他放下杯子，将椅子向前挪了一点。

第二根、第三根支承依次进入画面，构造从一条线变成一个能看出宽度的平面。

新工场的外形很朴素，屋顶沿设备所需的高度铺开。

里面要容纳设备、移动工具和按条件分开的研究对象，哪里需要保温、哪里需要隔离、哪一部分可直接利用外部环境，都由真正要做的事来决定。

江临在地球的对应台架上做过许多次安排，到了实际场地，仍有一处管线得换走向。

它没有妨碍设备运转，却占了将来抽换一件耗材的位置。

他让机器趁工作间尚未合拢，把那一段转到侧边，留出可检修的通道。

几个月后，一张从室内取得的图传了回来。

屋里还很空，最先装好的那件加工设备靠近里侧，外面的转运车能从入口把托盘送进来，放到接料位后便退出。

江临仔细看完图，心里那一点模糊的远方感忽然落了地。

这里已经有一个位置，能够接住下一件货物。

到了第四年，第一批在当地完成的研究样件放上了测量台。

它们是用于比较低温环境下连接接触状态的几种小构件，尺寸不大，却需要保留从加工到安置的过程记录。

过去其中一些比较必须等样件运回来，到了地球再重新建立条件，研究里最有意思的一段变化，反而常被运输前后的处理隔开。

现在加工设备退到等待位置，搬运机构便把样件送到隔离测量区。

中间没有长途货运。

第一组记录出来时，江临正站在厨房切菜，提示声响了两遍，他洗净手，过去看了眼，随即把椅子拉开。

同一件样品在当地经过两段环境变化，连接处的响应没有简单回到起初的状态。

他原本想看的就是这段过程。

江临沿着记录往前翻，将制造时的接触条件并到一起，拿纸画了几种解释，随后选择下一组能把它们区分开的条件。

这一次，新的安排可以直接下发给还在当地的那套设备。

他看着任务被接收，忽然笑了，起身回厨房，把已经切到一半的菜做完。

晚饭稍晚，但没误多少。

第二天，他带着前一晚算出的结果来到工场，月面那边已经按计划完成了一组新样件。

结果排除了其中一种过于简单的解释，也留下了更值得追的一段局部变化。

江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很远的地方多了一张每天都能接着用的实验桌。

它并不只是替他加工定好的东西。

他今天产生的问题，可以在那里变成明天的一件实物，然后用实物带回的结果继续问下去。

那次比较做到第三组时，他在地球做了一件对应的样品。

两件东西出自同一种设计，却在不同地方经历了各自的制造与环境，江临没有把图像相近就当作状态相同，先用当地能够取得的测量把几处关键条件接起来。

他自己做的那件放在掌心，能看见接触面很浅的痕迹。

月面那件则由机械手转过角度，把同一处放到镜头下。

江临在地球将其中一段拆开，发现那条原先以为均匀的接触带，实际保留着几个更先承担变化的位置。

远方的测量里也有能与之对应的差别，但顺序并不完全一样。

他对着两份记录坐了一下午，最后把最初只随时间变化的那项描述拆成了几处局部关系。

数学里多了一点麻烦，实物却因此变得容易理解。

下一批样件改变了其中一处接触排列，月面机械手把它送到测量位后，江临终于看见预期的变化分开出现。

他将手中的旧件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忍不住对着空屋说了声好。

这天他没有马上安排更大的比较，而是把已经完成的部分写完整，连同几张过程图排好。

图里最早的加工台还显得空，后来的测量架上却已经摆满了他专门设计的对象。

江临把其中一张打印出来，贴在地球实验台旁边，路过时就能看见。

某个雨天，屋外的水顺着檐边往下落，他本来只想进去拿一本书，抬头看见那张图，便又坐下来，把前日尚未展开的一段推导接着写完。

远处工场里的那一组设备还在按计划工作，待下一批结果传到地球时，纸上的比较已经有了可以放实测的位置。

往后的几年，这张桌周围逐渐热闹起来。

新货物抵达，旧耗材离开，原先腾空的一侧装上了另一套工具；曾经必须等一趟货运才有的普通替换件，也有一部分能在月面工场里自己做出。

江临给设备做定期维护安排，遇到当地尚不能制造的部件，便提前列入地球发运。

第七年，一套早期搬运关节退出使用，新制件经地面准备后送到月面，旧件由当地工具拆下，放进待处理区。

画面里的工作没有因此回到七年前。

新的关节接上去，车仍从已经用熟的路线进出，屋里的加工台继续完成后面的任务。

那时江临常在早饭后看一眼月面工作间。

他不必每次坐到所有动作结束，发现某一项记录值得读，就先留下，自己去做别的实验。

地球这边的窗外会下雨，会有风，月面传回的画面却是另一种极静的景象。

第九年，他给新区外侧增设了一处固定观测位置。

它主要用来查看周边场地与将来扩建的通道，视野里却恰好能容下远处起伏的地形，以及更高处黑得没有层次的天空。

首次图像传回，江临将它放到较大的屏幕上。

画面下缘是刚装好的栏式支承，上面有机械工具留下的细小痕迹，越过它，地面向远处平缓伸去，光照边界落在更远的坡上。

他站着看了很久。

如果自己坐在那一侧的屋里，抬头看出去，大概就是这个方向。

这念头来得很具体，连桌子放哪里他都想了。

他走近屏幕，伸手在画面一角比了比，随后拿起纸，画出工作间和旁边空地的关系。

那一小片位置足够以后另外安放一间能供人停留的屋子，和有不同环境要求的加工区分开。

江临在纸上圈了它，却没有继续把所有细节填满。

他想去那里待一阵。

不是隔着屏幕控制一只手，而是工作累了，自己站起来，走到那一侧，看见同一片地形。

这欲望没有因为他已经习惯漫长独处而变淡，反而在一间间真正能工作的屋子出现以后，变得越来越难忽略。

江临把那张纸夹到常用的记录里，当晚看月面新样件时，又翻出来看了一眼。

到第十二年，工场已经做过许多批当地研究用件。

最初那组样件也仍有后续，其中一件被选来做长期比较，留在专门的位置，其他几件则按研究需要拆开，解释了早年记录里一段一直未能分开的差异。

江临把新的结果写完，离开桌边，走到地球种植区剪了一把叶菜。

他回来的时候，新区外部画面刚更新。

一辆车从工作间门前经过，载着当天做好的托盘，沿那条最初刻意留出的路线驶向下一处设备。

车身转过去，露出后面那片空地。

江临端着洗净的菜站住，看了看纸上圈出的位置，随后把画面保留在屏幕上，走进厨房。

饭还要在这里吃，但远处那间工场已经能接着做他的研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