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陈远舟还在脑子里努力拼凑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她俩一直有联系,这他知道。 李佳薇去接机,他也记得,就是自己砸蔺总办公室那天,她借的车。 至于钥匙,房子装修好以后他舍不得给租出去,一次性交了三年物业和暖气费,平时就放在鞋柜抽屉里…… 可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他还是想不明白。 如果李佳薇把自己的困境告诉了宋婉清,她大概率会想办法帮忙,但是他查过,这个时间,日本高校的春假刚结束,她能一耽搁半个月? 还有,看李佳薇的态度,问题大概率有了结果,不然她不会把他往宋婉清那儿推。 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 用了什么办法? 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 从卫生间出来,李佳薇已经把几件衣服挑好,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让他意外的是,她选的竟然是西装。 就大一的创新创业大赛,宋婉清当初在西京给他买的那套。 他抬头看向她。 一个和自己若即若离、暧昧不清,甚至一张床上躺过、却始终没越过那条线的女生,此时却让自己盛装去见另一个跟自己在一起一年的人。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回宿舍。”李佳薇没接他的目光,“你把我带到门口,然后你去早早见她。不要再耽搁了。” 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他默默换上衣服出了门。 车子停在外院宿舍楼旁边的主路上,李佳薇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她没看他,也没说话,转身就走。 带着一脑袋问题,陈远舟启动了车子,朝森林岛驶去。 这房子因为装修他来过好几次,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见宋婉清。 分开快一年了。 除过一封邮件,他们再没有联系。 他有时候半夜想起来,会恍惚觉得这个人好像就是自己的一个梦。 而现在,他要去见梦里那个人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期待是假的,但也觉得怪怪的。 开进小区,把车停在最深处那栋楼下面,熄了火,他点了一支烟,直到抽完,才下车。 拿门禁刷开单元门,他坐电梯上了二楼。 就在他琢磨着真见着了该说什么的时候,电梯门打开,宋婉清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她好像高了,不不不!可能是瘦了显的。 白了,气色比走之前好,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陈远舟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婉清的嘴角浮出了一缕微笑。 只是……那笑容,却让他有些没有防备的心酸。 他就那么站在电梯里,忘了迈步。 就在轿厢门要合上的刹那,陈远舟伸手挡了挡,抬脚跨了出来。 最终,是他打破了沉默:“你……还好吗?” 宋婉清没有回答,也没有出声。 她身体往前倾了倾,但脚下却没动。 身后,电梯门合上,楼道里也暗了下来。 似乎这短暂的黑暗给了人勇气,她忽然扑了上来,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像极了他从洪水里爬出来那次。 温热的身体让陈远舟确定这不是梦,他抬起手,在她后背拍了拍。 她一直轻轻抖动的身体,在他手掌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退后两步,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重新亮起的声控灯下,她一边哭,一边笑。 似乎是才想起什么,她转身推开虚掩的门,侧过身让了让:“快进屋吧。” 陈远舟抬脚跨进门。 房间和上次拓荒保洁后比起来,乱了很多。 茶几上一沓一沓的打印纸,密密麻麻全是字,有的画着表,有的写着分子式,还有的只有几行潦草的字,圈了又划,划了又圈。 原本空荡荡的电视柜上,也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塑料袋子。 仔细看了一眼,有不少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样品一号”“样品二号”,一直排到了三十多号。 旁边还堆着几包药材,都是余爱莲那个方子里的东西。 他看向她:“你在……改配方?” 宋婉清“嗯”了一声,眼睛随即亮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茶几边,从那一沓打印纸底下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表格,几乎怼到他眼前。 “你看!苁蓉和黄精,卡就卡在它们不在药食同源的目录里。可姥姥那个方子,核心就是这两味,苁蓉温阳,黄精滋阴填精,一阳一阴撑着整个底子。拿掉任何一味,功效就弱了下去。” “市面上药食同源的东西我试了个遍。拿益智仁替代肉苁蓉,药性太燥,喝完睡一觉,嗓子就干得冒火;拿玉竹替黄精,又太温和,力道不够,跟喝糖水似的。只单换一味,怎么调配比,都配不出原来那种感觉。” 她语速很快,手指也在表格上不停换着地方:“后来我不单换一味了,试着做功效拆分,像做混合运算。苁蓉换成益智仁,把肉桂加到目录允许的上限,搭在一起,模拟肉苁蓉温而走下的力道。” “黄精的滋阴填精我也拆成两味:山药补脾肾,黑芝麻益精血,合起来才能补上滋阴填精这一块。”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得意:“第三十七次试方,我往里面又加了一味覆盆子。把前面那些温阳的、滋阴的药力全给收拢住,一放一收,整个方子就活了。” 陈远舟盯着那张表格,目光落在最下面那行红笔标的“37”上,眼珠子半天没挪动。 宋婉清像是就在等他这句似的,嘴角立马翘了起来。 “配完我自己先喝的,别的不好说,气色确实有变化。然后让钱路宽和王小多也试了,李佳薇也没跑掉。” “他俩也参与了?”陈远舟有些意外。 “嗯!”宋婉清一脸的喜笑颜开:“女的这边,美容养颜不好说立竿见影,但身上暖和了,脸色也能好看点。男的那边,钱路宽和王小多最有发言权。” 这话说得含糊,但陈远舟听明白了。 一对小情侣试了,还说“最有发言权”,意思全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