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陈远舟不是没有犹豫。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她。 因为,他明白,自己其实不配。不配犹豫,也不配想那么多。 李佳薇把私房钱往他手里塞,还替他把衣服挑好了,催着他来。宋婉清从日本飞回来,改了三十七次方子,连学业都撂下了。 他凭什么犹豫? 或许某一刻,他身上背着她们某一个人的执念,或者寄托。 李佳薇把他当成那个在风雨里跑着、还愿意给别人撑伞的人。宋婉清把他当作那个可以不用害怕、不用防备的人。 他忽然明白,他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没有再想下去了。 宋婉清的手已经从他的后颈滑了下去,一颗一颗地在解他的衬衫扣子。 此刻,洪水滔天,哪怕死,他已经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还是熟悉感觉,熟悉的节奏,熟悉的味道。 唯一不同的是,他像是比此前跟谁较劲一般,更卖力了一些。像是……要把这十一个月的亏欠、这全力救场的无以为报,在这一夜里全部还回去。 宋婉清开始还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对他的思念,但都被他一一顶了回去。 后来她干脆不说了,闭上了眼睛,只剩下睫毛还一颤一颤。 这一夜,他们断断续续地忙到天亮。 直到宋婉清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胳膊也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他侧过身,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顺势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胸口,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他没睡。 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渐渐亮起来的光斑发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宋婉清的闹钟响了。 她在他胸口动了动,慢慢撑起身子,“舟哥,我中午的飞机,你去送我吧。” “好!”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又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一个半小时后,两人踏进了湖城机场的出发大厅。 一起吃了顿天价牛肉面,两人走到了安检口。 “舟哥,你上次说,以后要是有孩子,叫什么?” 陈远舟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嘉木,嘉禾。” “老家盛产茶叶和水稻,寓意有吃有喝。”他笑了笑,解释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宋婉清也笑:“随便问问啦。” 说着,她轻轻伏到了他怀里。 看着宋婉清过了安检,又回头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陈远舟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从机场出来,刚上高速,就看到路边有一个蓝色的路牌:甘露寺出口,两公里。 这个寺庙他听说过,不算大,但香火一直不错。 此前他从来没去过,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特别想去看看。 出了收费站,沿着一条小路开了几分钟就到了。 寺院不大,山门前面一片空地,停着几辆车。 今天不是初一和十五,没什么人,院子里很安静。 掏了几张票子塞进功德箱,他取了三支香,点着,对着大殿拜了拜。 起身要走的时候,看见侧殿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签筒。 见没人看守,他拿起来,抱在手里晃了晃,正要抽一支,忽然又觉得不太合适。 他又不信这个,抽了又能怎么样? 抽到好的,高兴一阵,回头该干嘛干嘛。 抽到不好的,膈应半天,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把签筒放回桌上,他转身就走。 可签筒在桌面上晃了一下,径直倒了下去。 他赶紧伸手扶起来,把散出来的竹签往筒里收。 只是一把没收完,桌面上还剩一支,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他拿起来,翻了个面。 签面上刻着一行小字:陌路繁花似锦,但行莫问前程。 捏着那支签,陈远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笑了笑,他把竹签放回筒里,直接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显示到账一百二十万。 不用猜,他就知道这钱是李佳薇转的。 他拿起手机,调出她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但没拨出去。 陈远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遍。 如果是一百万,他大概会多想。因为那正好是他给她的数,不多不少,退回来,干净利落,像是要跟他撇清关系。 他会担心,会琢磨她是不是要从自己的生活里退场了。 可这是一百二十万。 多出来的二十万,十万是她自己的私房钱,这个李佳薇此前就和他提过,他知道。 剩下十万,大概率是从家里拿的,或者跟朋友借的。 她把能凑的都凑上了,一起转给了他。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微信、留言,连个“加油”都没有。 陈远舟却忽然觉得这二十万,比他手上那二百万贷款还重、还难还。 李佳薇一定知道宋婉清告诉了他什么,甚至可能猜到了他俩昨晚发生了什么。 可她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掰扯情情爱爱那些事儿。 她此刻大概率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帮他度过难关。 看着远处的贺兰山,陈远舟忽然就想起了刚才在寺里看到的那支签。 陌路繁花似锦,但行莫问前程。 他当时并未多想,这会儿再琢磨,这十几个字,还真像是写给他看的。 但行莫问前程,不是让他闷头往前冲,什么都不管不顾,是让他把“结果”那两个字先放下。 他这几个月,不就是被结果逼疯了吗? 厂子能不能投产,批文能不能下来,钱能不能还上,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步都在追问,问到最后,差点把自己逼到卖厂房卖设备的地步。 可实际上呢? 宋婉清一声不吭从日本飞回来把方子改了,李佳薇也把“后路”和私房钱全部拿出来了。 他一直在问结果,可结果早就在路上了。 只是他看不见,因为他一直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坑,生怕再走错一步。 命运大概早就把答案藏在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里,藏在每一次咬牙撑住的关口上。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钱路宽的电话。 想起这次为了帮自己,他甘愿拉着女朋友一起当小白鼠试药,嘴还严得一个字没往外漏,他笑了笑,接了起来。 “哥,你在哪儿呢?” “机场回来的路上,快了。” “那正好,你方便的话咱们见个面,有个重要的事情跟你汇报一下。” “行,我去你家吧,刚好看看奶奶。” 挂了电话,陈远舟打了一把方向盘,朝老电力小区的方向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