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端着酒杯,默默观察着宴会厅内的众生百态。
看得久了,他很快发现,这场宴会看似热闹融洽,实则暗藏着一条极为清晰的鄙视链。 文人自诩清高,瞧不起只会舞刀弄枪的军阀,觉得他们粗鄙无知,不过是一群侥幸得势的武夫。 军阀则看不上手里没有实权的政务官员。 在他们眼里,什么法令政令都是一纸空文,枪杆子里才有道理,没有军队撑腰,官位再高也不过是任人拿捏的摆设。 文官又鄙夷那些空谈诗书的文人。 国家内忧外患,百姓流离失所,整日吟诗作赋、争论主义,既不能安邦,也不能定国,除了舞文弄墨毫无用处。 偏偏这三类人,又全都看不起逐利经商的老板。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 哪怕有些富商家财百万,出入汽车洋楼,在他们眼中依旧只是满身铜臭的暴发户。 至于那些穿着黄马褂的前朝皇族遗老,则处于鄙视链最底层。 大清亡了十几年,手里既没权,也没兵,更拿不出多少钱,偏偏还端着天潢贵胄的架子。 场内几乎所有人都把他们当成笑话。 而站在这条鄙视链最顶端的,却是在场的外国人。 他们表面彬彬有礼,嘴上称呼华夏宾客为朋友,心底却轻视这里的每一个华夏人。 无论军阀、政客、文人还是富商,在他们眼里都不过是一群需要仰仗租界、依附列强的落后土着。 林川看得清楚,心中却没有多少波澜。 尊严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的。 想让这些人真正平等相待,嘴上争辩没有任何意义,必须拥有让他们忌惮的实力。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的交谈声渐渐平息。 乐队指挥抬起手中指挥棒。 悠扬的弦乐骤然响起,一支华尔兹流淌在灯火辉煌的大厅中。 舞会正式开始。 今天是苏西的成人礼,她自然是全场无可争议的焦点。 按照惯例,开场第一支舞将由她亲自挑选舞伴,能够与法国领事的女儿共舞,不仅是一份体面,更意味着领事一家的认可。 在场的年轻男士纷纷整理衣领,眼中满含期待。 其中最笃定的当属马修。 他早已站在舞池边缘,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 此前,他便与苏西约好,由自己陪她跳今晚的第一支舞,虽说刚才在礼物上落了下风,但在马修看来,两家关系深厚,苏西不可能为一个刚认识的华夏人改变约定。 只要跳完这支舞,他依旧是全场最受瞩目的年轻人。 苏西提起裙摆,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舞池。 马修微笑着踏前一步,右手抚在胸前,正准备躬身邀请。 苏西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马修的笑容僵在脸上。 数十道目光追随着苏西,最终落在宴会厅另一边。 苏西径直来到林川面前。 她没有用法语,而是用略显生涩、却足以让全场宾客听懂的华夏语认真说道: “林先生,我可以邀请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吗?”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刚才围观过化妆品的人并不意外。 苏西对林川的好感早已写在脸上,邀请他跳开场舞也在情理之中。 可那些不知内情的宾客却满心诧异。 法国领事的女儿,竟然放弃众多西方贵族青年,选择了一名华夏男子作为成人礼的开场舞伴? 几名本土权贵看向林川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审视。 马修更是脸色铁青。 林川无视周围投来的目光,将杯子放到侍者的托盘里,向苏西伸出右手。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苏西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林川牵着她走入舞池中央,右手自然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音乐声中,苏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与陌生男子如此靠近。 林川身上没有刺鼻的香水味,只有一股清爽干净的气息,隔着西装,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 苏西脸颊渐渐发烫。 随着林川迈出第一步,她连忙跟上节奏。 原本她还担心林川不擅长跳舞,很快便发现这种担心完全多余。 林川的舞步从容流畅,每一次进退与旋转都恰到好处,揽在她腰间的手掌沉稳有力,让她不需要考虑下一步该踩向哪里,只需跟随他的引导。 两人沿着舞池缓缓旋转。 苏西抬起头,小声说道:“你以后不用叫我苏西小姐。” “那该叫什么?” “我的父母和最亲近的朋友,都叫我小苏西。” 她说完,脸颊变得更红,眼中却带着明显的期待。 林川自然读懂了少女的心意。 “小苏西。”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 如此亲昵的称呼从林川口中说出来,让苏西心跳骤然加快。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忍不住扬起。 两人随着音乐旋转,随意聊起了巴黎。 林川提前了解过这个年代的法国历史,对巴黎的街道、剧院、咖啡馆和社会风貌并不陌生。 他讲起蒙帕纳斯聚集的落魄画家,也提到塞纳河畔那些兜售旧书的小贩。 “我曾在咖啡馆遇到一位年轻诗人,他说自己写出的诗一定会震惊整个法国。” “后来呢?” “后来他没钱付账,把诗抵给了老板,老板看完以后,让侍者把他和诗一起扔了出去。” 苏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首诗一定写得很糟糕。” “不,诗其实不错。” “问题是那位老板根本不识字。” 苏西笑得更加开心,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 林川又说起华夏各地的趣闻。 从江南烟雨讲到塞北风雪,从繁华上海讲到西南群山,许多地方连苏西都未曾听说,更别说亲眼见过。 “华夏真的有那么大吗?” “比你想象中更大,也更美。” “那你以后能带我去看看吗?” “只要奥雷尔先生舍得让他的宝贝女儿离开上海。” “父亲才管不住我。” 苏西轻哼一声,眼里却满是笑意。 舞池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苏西从入场以来始终保持着贵族小姐应有的仪态,哪怕面对熟识宾客,也只是礼貌微笑。 可如今,她却被林川接连逗笑。 那双碧蓝眼眸几乎没有从林川脸上移开,少女的心思早已不言而喻。 露希尔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柔和笑容。 奥雷尔则摸着胡须,眼神若有所思。 一曲华尔兹渐渐接近尾声。 林川带着苏西完成最后一次旋转,随后松开她的腰肢,优雅地躬身致意。 四周响起掌声。 苏西提着裙摆站在原地,眼中明显带着不舍。 “林,你还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教我使用那些化妆品。” “宴会结束以后,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去你家里,可以吗?” “当然。” 苏西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向前靠近半步,压低声音娇嗔道:“那你不许忘记,就算我不去,你也要主动来找我。” “我记住了,小苏西。” 听到这个称呼,苏西脸上一热,转身提着裙摆匆匆离开,回到奥雷尔夫妇身边。 第二支舞曲很快响起。 马修立刻走向苏西,想要挽回颜面,却被她以身体有些疲惫为由婉拒。 林川没有继续留在舞池旁。 他走到餐桌边,从侍者手中取了一杯果汁,刚喝了两口,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便主动走来。 男人身穿灰色长袍,身形清瘦,手里夹着一支钢笔,身上带着浓重的书卷气。 “林先生,冒昧打扰。” “阁下是?” 男子拱了拱手。 “鄙人何远,现任《申报》主编。” “原来是何主编,幸会。” 林川放下果汁,与对方握了握手。 何远笑道:“方才听奥雷尔领事提起,林先生自幼游历海外,足迹遍布多国,经历颇为传奇。” “只是去的地方多了些,谈不上传奇。” “林先生过谦了。” 何远推了推圆框眼镜。 “如今国人对海外了解有限,报纸上刊登的见闻,多是由西方人编写,难免带有偏见,若林先生有空,不妨将一路所见所闻整理成文,投到《申报》。” “我相信,广大读者一定会很感兴趣。” 林川目光微动。 《申报》是上海影响力最大的报纸之一。 若能在上面长期刊登文章,不仅能迅速积累声望,还能为自己塑造一个游历海外、见识广博的公开身份。 这种送上门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拒绝。 “何主编盛情相邀,我又岂有推辞的道理?” 林川笑着举起杯子。 “这些年一路行来,我的确积攒了不少感悟,等整理成文,还要劳烦何主编帮忙指点斧正。” “林先生客气。” 何远举杯与他轻轻相碰。 “只要文章写好,随时派人送到报社,我亲自审阅。”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饮了一口。 站在不远处的金雅容望着这一幕,心中渐渐明白。 从踏进宴会厅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小时。 林川不仅得到了领事一家的喜爱,还结识了北洋参政院的王祁云,如今更搭上了《申报》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