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彻底落幕时,已经接近深夜。
酒店大厅里的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侍者收拾酒杯和餐盘。 林川带着金雅容走到门厅,苏西早已等在那里。 她换下了那双不便行走的高跟鞋,怀里依旧抱着林川送她的礼盒,显然不放心交给任何人保管。 “林,你要走了吗?” “时间不早了。” 林川看着她,“别忘了早点休息。” “我会的。” 苏西点点头,又认真提醒道:“你答应过,要教我使用这些化妆品。” “不会忘。” “还有,你也答应了主动来找我。” “过几天下午我要参加安妮夫人的沙龙,等我有时间登门拜访,怎么样?” 苏西顿时露出笑容。 “那我等你。” 她抱着礼盒上前一步,踮起脚尖,飞快在林川脸侧亲了一下。 温软触感一闪而逝。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苏西已经红着脸跑回母亲身边,连头也不敢回。 林川摸了摸脸颊,轻轻一笑。 露希尔将女儿的反应看在眼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满意的笑容。 “林先生,看来苏西真的很喜欢你。” “苏西小姐天真热情,很难有人不喜欢她。” “希望你后天真的会来。” 露希尔张开双臂,按照西方礼仪与林川拥抱告别。 成熟贵妇特有的香气萦绕而来。 她在林川耳边低声道:“那套化妆品,我也很感兴趣,你也不想我女儿知道你有情人吧?” “夫人放心,很快便会见到。” 两人短暂分开。 露希尔笑意更浓,亲自将他们送出酒店。 此时,停在门外的车辆已经散去大半。 深夜寒风卷过街道,吹得路边灯火不断摇曳。 金雅容裹紧披肩,刚准备招呼黄包车,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两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并肩而来。 马身披挂着银色饰物,车夫穿着笔挺制服,后方拉着一辆装饰奢华的黑色马车。 车厢边缘镶着金色花纹,玻璃窗内亮着暖黄灯光,车轮碾过路面,几乎听不见杂音。 马车从酒店门前缓缓驶过。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一张神色阴沉的脸。 马修。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林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放下车帘。 林川望着远去的马车,若有所思。 这个年代,一辆普通汽车的价格便足以让寻常人望而却步,可与马修那辆马车相比,街边停着的汽车反而显得寒酸。 两匹纯白骏马、定制车厢,再加上专门的车夫和日常养护,耗费远超普通汽车。 所谓贵族底蕴,单从出行便可见一斑。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旁走来一名年轻男子。 “请问是林川先生吗?” “是我。” 年轻男子微微躬身。 “王祁云先生有请,想与您单独谈几句话。” 林川抬头看去。 轿车后排的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稍等。” 他让人叫来一辆黄包车,示意金雅容先上车。 “在前面路口等我。” “先生.....” “没事。” 金雅容点点头,抱紧装着随身物品的手袋,乘车先行离开。 林川跟着年轻男子来到轿车旁。 车门打开,里面空间宽敞,王祁云正独自坐在后排,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林先生,请。” 林川登车落座,年轻男子随即关上车门,退到几步之外。 狭小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王祁云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透过车窗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酒店。 “今晚的宴会很热闹。” “确实。”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奥雷尔一家,也不是苏西小姐,而是林先生。” 王祁云转过头,目光深沉。 “一夜之间,你这个名字已经被上海滩不少人记住。各国领事、军界将领、政界高官、富商名流,都对你手中的海外渠道很感兴趣。” “王先生消息灵通。” “身处这个位置,不得不多看、多听。” 王祁云看似随意地问道:“林先生此次回国,应该不只是为了参加宴会吧?不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川瞬间听懂了他的试探。 一个从海外归来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上海,随手拿出大量前所未见的奇物,又在一场拍卖中卷走五万银元。 钱、渠道、人脉,一夜之间全都有了。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物,若安分经商,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怀有其他目的,难免给如今本就复杂的局势增添变数。 王祁云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在敲打。 林川靠在座椅上,神色从容。 “王先生不必多虑。” “我在海外漂泊多年,早已厌倦四处奔波,此次回国,是想在上海扎下根来,做些实业。” “实业?” “不错。” 林川点头,“我准备开办工厂,或者成立一家贸易公司,将海外的机器与技术引入国内,再把国内的货物卖出去。” 王祁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如今各方都缺钱。 工厂能够提供税收和就业,贸易公司则能带来外汇与物资,林川若愿意安分经商,不仅不是麻烦,反而是一份难得的政绩。 更何况,林川与法国领事一家关系密切,还掌握着神秘的海外渠道。 “林先生有心兴办实业,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王祁云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等你有了具体章程,可以到参政院找我,无论场地、批文还是人员,只要合乎规矩,我都可以帮忙协调。” “那便多谢王先生了。” “互惠互利而已。” 两人又交谈片刻。 王祁云没有继续试探,林川也没有透露具体生意。 轿车门重新打开。 林川下车,与王祁云告别后,在前方路口找到等候的金雅容。 黄包车再次启程。 午夜街道空旷许多,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不断回响。 金雅容坐在后面的车上,望着林川的背影,数次欲言又止。 直到两辆车并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 “说。” “您为何要与那些洋人走得这么近?” 林川转头看了她一眼。 金雅容攥紧手袋,继续说道:“他们在华夏开租界、驻军队,强占利益,从没真正把我们当成平等之人,今晚您不但向奥雷尔让利,还与那些洋人夫人小姐谈笑,甚至.....” “甚至什么?” 金雅容咬了咬唇。 “甚至和苏西小姐举止亲密....” “所以你觉得我被资本主义腐蚀,准备和洋人联手坑害同胞?” 金雅容没有回答,神情却已经说明一切。 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大清八旗遗老除了怨恨掌权军阀,最恨的便是洋人却又不得不巴结洋人,留洋学生亲眼见过海外强盛,再回头看国内受到的欺压,感受往往更加复杂。 林川没有动怒,只平静问道:“你觉得今晚我得到了什么?” “卖出十块腕表,赚了五万银元。” “只有钱?” 金雅容迟疑片刻。 林川摇了摇头。 “第一,今晚之后,上海滩上层圈子都知道了我的名字,以后我再登门谈生意,不会有人把我当成来历不明的小商贩。” “第二,我主动让利给奥雷尔,不只是给他六千银元,而是让他看见跟我合作能得到好处,只要利益不断,他的身份、人脉和领事馆关系都能为我所用。” “第三,今晚到场的权贵,不管文人、商人、军阀还是政要,至少都对我留下了印象,何远邀请我在《申报》撰稿,我由此可以进入知识分子的圈子。” “第四,安妮夫人的沙龙聚集着各国上层女眷,别小看这些女人,她们未必掌权,却能影响丈夫、父亲和家族的决定。” 林川稍作停顿。 “最后,王祁云刚刚亲口承诺,愿意为我开办工厂、成立公司提供帮助。” “这一切,都是今晚换来的。” 金雅容怔住。 她只看见林川与洋人亲近,看见他向奥雷尔让利,却没有看见这背后铺开的关系网。 更没想到一场看似寻常的宴会,竟被林川利用到了极致。 “和洋人交往,不代表跪在洋人面前。” 林川淡淡道:“我们现在弱,便更要学会利用规则、借用力量。” “等手里有人、有枪、有工厂、有钱,才有资格让别人按照我们的规矩做事。” 金雅容沉默许久。 夜风吹动她耳边长发,她眼中的困惑逐渐散去。 “先生,我明白了。” “真明白了?” “以前是我看得太片面,只盯着喜恶,没有看到利益和布局。” 林川收回目光。 “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以后看人做事,先想他为什么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 “若连这点都看不懂,就别想着替我独当一面,老老实实在家当个暖床的小妾吧。” 金雅容脸颊瞬间涨红。 “谁要给你当小妾!” 林川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两辆黄包车穿过夜色,朝林宅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