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晌午。
东头那片新开的坡地上,坐了三十来口人。
地是去年霜降开出来的,如今翻得松软,一垄一垄等着下种。众人就坐在田埂上,有的抱着膝盖,有的抽着旱烟,眼睛都盯着站在坡中央的那个年轻人。
林晚没站高处。他就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高,可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风。
今儿请大伙儿来,就一件事——咱们种粮的,得抱成团。
底下有人嘀咕:怎么抱?
我先问一句。林晚抬起头,通顺给的价,比林记高二十文,为啥孙老六反倒亏了半两?
人群里有人笑了,孙老六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
因为他家的斗,比咱们的大一成。林晚说,因为他要扣水杂、扣脚力、扣簸扬。这些名目,他今天能想出三个,明天能想出十个。
为啥?
因为就你一个人跟他做买卖。
人群安静下来。
你一个人,八石粮,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你嫌价低,他能找到别人;他压你价,你没处说理。可要是咱们二十户、三十户凑到一块儿,两百石、三百石——他得掂量掂量。
周大郎在底下问:那怎么个抱法?
林晚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入社。入了社的,粮交到社里,由社里统一收、统一存、统一卖。
第二,保底。社里给保底三百四十文一石,写进契里。不管外头跌成什么样,这个数不变。
第三,统一定价。入了社,谁也不许私下贱卖。谁坏了规矩,按契罚。
第四——林晚顿了顿,卖完结账。按实际卖价,社里抽一成,这一成是仓储、碾工、车脚、代卖的开销。剩下的,按各家交的石数分回去。卖得贵,大家多拿;卖得贱,我赔。
底下一片嗡嗡声。
有人站起来:抽一成?那不还是你赚?
我算给你听。林晚不急,一石粮,你自己挑去集上卖,三百二十文,扣掉脚力、摊位、损耗,落三百一。
交给社里,保底三百四十。社里统一碾成米卖,卖完结账,一石能落到三百七十文,扣一成三十七文,你拿三百三十三。
他看着那人。
你多拿二十三文。我一石赚三十文,其中二十五文是碾工和车脚。我落五文。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那我要是急用钱呢?刘婶问,秋后结账,这半年吃啥?
问得好。林晚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抖开,这是社里的存条。
他把一张纸举起来。
粮交到社里,社里给你开存条,写明石数、等级、保底价。这存条,有三样用处。
头一样,秋后结算,凭条取钱。
第二样——凭条到林记米铺换米、换面、换油盐。一石粮的条,能换六斗八升米,随用随换,不用等秋后。
第三样,他笑了笑,能换农具,换良种。去年冬天崔铁匠打的那些曲辕犁、耧车,凭条也能换。
人群地炸开了。
换农具。
那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去年周大郎用耧车省了三成种,全村都眼红,可一架耧车二两银子,寻常人家哪拿得出?
现在凭粮条就能换。
林老板,老赵头站起来了,你这存条,我们信不过啊。万一你跑了呢?
问得好。林晚收起笑,所以我请了人。
他侧身一让。
人群后头,里正王二讪讪地站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契。
老汉我作证。王二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可里正的身份摆在那儿,这契,是官代书写的,老汉我盖了手印。林记那间铺子、后院那盘碾,都写在契上作抵。他要跑了,铺子和碾子归大伙儿。
人群彻底安静了。
登记是从晌午开始的。
林晚原本打算自己记,可人太多,石数、等级、保底钱一项项算,他一个人记到天黑也记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