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苏麦拆的。
她不认得几个字,可这两年跟着林晚学了三百多个,连蒙带猜,也读了个大概。读完之后,她把信放在柜台上,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她抱着四个本子,还有一沓纸。
林老板。
我算了一夜。
林晚抬起头。
柜台上摊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字,有些是她自创的符号——画个圈代表粮,画个三角代表银子,画个方框代表铺子。
您看。她指着最上头一排。
去县城,有三样好处。
头一样,价。县城的米价,比乡集上高一成半。同样一石粮,在集上卖三百三,在县城能卖三百八。咱一年出手两千石,这就多出一百两。
第二样,量。乡集一个月六个集,撑死卖五百石。县城天天开市,销路是咱这儿的三倍。
第三样,牌子。她抬起头,林记这俩字,在永宁乡是头一份。可出了乡,没人认。进了县城,才叫真立住了。
林晚点头:那坏处呢?
坏处有三样。
苏麦翻过一页。
头一样,本钱。县城的铺面贵,一间门面一年租金二十两起,还得押三付一。开起来要进粮、要雇人、要置家伙,头三个月只见出不见进。咱眼下能动用的现银,六十两出头。
第二样,人。您要是去了县城,乡集这边谁管?粮社三十一户的粮、存条的兑换、农具的账、繁育田的种——都得有人顶着。
第三样,她顿了顿,风险。县城不比乡集。那儿有市霸,有同行,有官面上的人。您在这儿熟门熟路,到了那儿,谁也不认得您。
她说完,把纸推过来。
林晚看着那三行字。
你算得很清楚。
我算了一夜。
那你觉得,该不该去?
苏麦抬起头。
该去。
因为这三样坏处,都有解法。
她的眼睛亮起来。
本钱不够,可以跟孙掌柜谈——他要的是咱的粮和牌子,这两样咱有。他出铺面出本钱,咱出货出人,利对半。这就不用咱掏大钱。
人方面——她顿了顿,我守着。
我守着。她重复了一遍,粮社的账我管了半年,存条是我一本一本记的,农具的毛病是我查出来的。周大郎管仓,九哥照应集上,里正那边有判词。您在县城,一个月回来两趟,大事您定,小事我办。
至于风险——
她低下头。
风险没法解。她说,可您当初从老槐树下活过来的时候,哪儿没风险?
院子里静了很久。
林晚看着她。
这个姑娘站在柜台后头,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袖口还是磨破的。可她站在那儿,腰杆笔直。
一年零九个月前,她站在院门口问要人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今她把一本账算到他前头去了。
苏麦。
那四个本子,林晚说,交给你了。
永宁县城,丰裕粮行。
孙守业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林老板。他拱手,久仰。
孙掌柜客气。
不客气。孙守业亲自倒了茶,实不相瞒,你那两个字,我在县城听人念叨半年了。
念叨什么?
念叨你那米,一袋一印,有沙包退。孙守业笑了,我做了三十年粮,头一回听说有人这么做买卖。起先我以为是傻,后来越想越不对——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这是聪明。
林晚没接话。
我明人不说暗话。孙守业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想请你进城。
怎么个进法?
我出铺面,出本钱,出货。孙守业说,你出你的粮,出你的牌子。铺子挂的匾,利钱对半分。
他看着林晚。
你那粮,我按市价收,一文不压。你那规矩,我一条不改。
林晚端着茶碗,想了很久。
孙掌柜,他说,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牌子。林晚说,铺子挂,就得一直挂。哪天咱们不合伙了,这匾我摘走,一个字不带您的。
孙守业的眉毛挑了一下。
第二,账。林晚说,账目各派一人。您派一个,我派一个,日日对,月月清。谁也别糊弄谁。
第三——
他放下茶碗。
足斗足升,有沙包退,有霉包换。这三条规矩,写在契上,谁也不许破。您要觉得这规矩碍事,咱们就别合伙。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孙守业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地一声笑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