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所散堂那夜,林晚让人把那只麻袋搬了回来。不是搬进仓,是搬进他睡觉那间屋——麻袋靠墙立着,他就坐在旁边,一盏灯点到天亮。
第二日,第三日,他照常开门做生意。门前那块三成出手的木牌还立着,有人路过指着牌子笑,他不解释。
第四日傍晚,他一个人去了同昌,没带人,也没叫车。同昌的门房认得他,愣了一下进去通报,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林老板,我家掌柜说……今日不便见客。
我知道。林晚说,你再去说一声——就说我只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自己认得。
门房又进去了一趟,这回出来得快,额头上带着汗:林老板,请。
周德海在堂屋里坐着。才四天,这胖子像是老了十岁,眼泡肿着,下巴上一层青茬,团花绸袍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发黄的中衣。堂屋里没别人,可林晚进门的时候,眼角瞥见屏风后头站着两个人影——他当作没看见。
林老板。周德海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晚没坐。他把肩上那只麻袋放了下来,麻袋不重,落地的时候发出的一声闷响,袋口敞着露出半袋麦粒。他把袋子转了半圈,让侧面那块印子朝着周德海,然后站直了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上骡车的响。周德海盯着那只麻袋,盯了很久,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指头慢慢地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你……他开口,嗓子发干,你想怎样?
林晚还是不说话。
你报官了?
没有。
周德海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活气:那你——
我来跟周掌柜做笔买卖。林晚终于开口了。
什么买卖?
退钱。林晚说,三百石,六十二两三钱。一文不少。
周德海的脸色变了:你做梦!
还有一件。林晚没理他,官仓的粮,您自己补回去。三百石新麦,一个月之内,悄悄的,别惊动人。补回去,账就平了;平了,就没人知道。
周德海的呼吸一下子粗了,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声音发抖:你……你这是要挟!
不是要挟。林晚说,是要账。您卖我陈粮,坑我银子,还想把我挤出这条街。这笔账,我不要您的命,我只要回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外加——官仓那三百石,是百姓的备荒粮。您拿了,得还回去。还回去,这事就烂在土里;不还——他看着周德海,我就把这只麻袋,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屏风后头那两个人影动了一下。周德海猛地回头吼了一声:滚出去!两个人影缩回去了。他转回来,胸口一起一伏,脸上的肉抖着。
林晚,他咬着牙,你以为,凭一只破麻袋,就能扳倒我?
不能。林晚说。
周德海一愣。
扳倒您,得官府来。林晚说,我不报官。
那你——
我只要您一句话。
什么话?
明儿公所,您自己去。林晚说,您跟钱执事说清楚——那三百石陈粮是您卖给我的,您进货的时候走了眼。您认个错,退我钱。
你要我当着二十几家掌柜的面,自己扇自己的脸?
凭什么!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那只麻袋上,指头在印子的位置敲了两下:凭这个。周掌柜,您自己掂量——是脸重要,还是脑袋重要。
周德海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麻袋看了很久很久。屋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谁也没去点灯。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要是不认呢?
那我明日就去县衙。林晚说,我一个乡下人,进了城,被人坑了六十二两。我去告状,谁也挑不出我的不是。到时候官仓来查——他没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