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苏麦正式接管了林记县城铺的账房。她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四本账换成了六本——粮社一本，米铺一本，农具一本，繁育田一本，赊销簿一本，这五本是从青溪带来的；她新添了第六本，封皮上写着进出验收簿。

阿贵蹲在旁边看她裁纸、钉线、写封皮，忍不住问。

苏姐姐，咱不是有四本账了么，还添什么？

四本是记钱的。苏麦头也不抬，这一本是记货的。

货不也在钱里记着？

记着，她说，可货是货，钱是钱。钱少了有人问，货少了没人问。

她把本子翻开，用尺子打了格子：从今日起，每一车粮进门，过秤，记数。谁送的、哪辆车、几斤几两、谁验的，都写上。出库也一样。月底我把这两头一合，差多少，一目了然。

阿贵了一声，似懂非懂。

第三个集日，她就盯上了。那天码头送来六车麦，过秤入库，苏麦在验收簿上一笔一笔记着，记到第五车的时候笔停了一下——那辆车装的是五十石，过秤四十九石七斗三升，少了二斗七升。

损耗。押车的伙计说，路上颠，撒了些。

苏麦了一声，记下了。可她留了心。

接下来六天，她把每一车的数都复核了一遍。六天，二十一车。其中有一辆车——车夫是个姓孙的瘦子——二十一车里走了七趟，七趟每趟都少，少的数不一样：二斗七、三斗一、二斗九、三斗三、二斗八、三斗、二斗六。最少的一次，也没少于二斗五。

苏麦盯着这七个数字看了半宿。若是颠撒的，哪有这么匀的？

第二天，她做了个对照：同样的两辆车，装同样多的粮，从码头走同一条路，一辆是老孙的车，一辆是另一个车夫的，两辆车前后脚出发，前后脚到。

过秤。老孙那辆，少二斗八；另一辆，少三升。三升，那是真颠撒的——二斗八和三升，差了九倍。

苏麦把验收簿合上，抱着本子进了后院。

林晚正在后院看仓。他听完，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完，他把本子还给她。

你怎么不声张？

声张了，他就跑了。苏麦说，跑了，我上哪儿找去。再说——

她顿了顿：二斗八，一个月七趟，二十石。这数目，够抓他去见官了。可抓了他，咱这线上的货，往后谁敢送？

林晚看了她一眼：你想得比我周全。

我只会记账。苏麦说，怎么办，您定。

林晚没抓人。第二天，他让人把老孙叫到了后院。那瘦子一进院子腿就软了——他看出事了。

东……东家……

老孙，林晚把验收簿摊在石桌上，你自己看看。

老孙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东家……东家饶命……

我不难为你。林晚说，你一个月，从我这车上拿二十石，折银六两六钱。你家里几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