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住到第五天的时候，李默把老城厢周边三条街区的每一条巷子都踩熟了。

这不是闲逛。他每天卯时起床，沿着不同的路线跑步穿巷，摸清每一个拐角、每一道死胡同、每一处可以从屋顶翻过去的矮墙。沈南槐说得对，上海滩的水比津门深十倍。在这里立足，第一步不是打，是看清楚地形——万一被人堵了，至少知道往哪跑。除了踩巷子，他每天还要做两件事：去外滩看晨练，和翻阅各种报纸。

外滩晨练的那群人，他在第五天终于搭上了话。

领头的那个中年人叫孙禄，名义上是一家报关行的账房先生，实际上是精武体育会在虹口分部的教练。精武体育会是上海最大的民间武术团体，会员遍布各行业——码头工人、电车司机、学生、教员，甚至还有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员。孙禄告诉李默，精武会的口号是“强国强种”，他们不参与帮派争斗，但也不怕事。去年有个日本武馆的人来虹口踢馆，被孙禄的大师兄用三招八卦掌打出了门，从此日本人在虹口收敛了许多。

“你从津门来，那边有没有日本人的武馆？”孙禄问。

“没有。”李默说，“日本人主要在青岛和旅顺活动，津门是英国人的地盘。”

孙禄点了点头，朝外滩对面那片繁华的租界区努了努下巴：“上海不一样。英租界、法租界、公共租界、日租界——全挤在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英国人管着海关和盐务，法国人管着电报局和电车公司，日本人垄断了纺织厂和内河航运。这三种人背后各有各的超凡势力，互相牵制，也互相利用。你要找人，先得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默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他又问了孙禄一个问题：“上海有没有类似‘灰砖楼’的地方？”

孙禄的表情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李默拉到了江边人少的地方，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灰砖楼？”

李默简要地说了一遍津门的事。孙禄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向黄浦江对岸那座哥特式尖塔。

“圣三一堂。英吉利巫师塔在远东的总部。里面住着三个高级巫师、十二个中级巫师、还有一支圣光裁决所派驻的护卫队。灰砖楼跟它比起来，就是乡下的小庙。不过你暂时不用担心它——巫师塔和圣光裁决所之间有矛盾，英国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你只要不主动招惹，他们不会花力气对付一个从津门来的小武者。”

李默抬头看向那座尖塔。塔尖的金色十字架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芒刺得人眼睛发涩。隔着黄浦江，隔着外滩的车水马龙，那座塔和他之间直线距离不超过三里。比津门码头上那道圣光近多了。

“那日本人呢？”他问。

孙禄用手指向另一个方向——虹口。在日租界的核心区域，黄浦江北岸，紧挨着公共租界的边界。

“虹口道场。表面上是一个柔道馆，实际上是日本神道教下属的‘鬼神流’武馆。鬼神流走的是血脉移植加神道术式融合的路子，把日本本土的鬼神血脉植入武者体内，再用神道符咒控制血脉暴走。他们的异武士比英国人的血脉卫士更稳定，但也更危险——因为鬼神血脉是有意识的，移植久了会被血脉里的残存意志反噬。虹口道场的主人叫山本一夫，据说是融合了‘酒吞童子’血脉的高阶异武士。三年前他在虹口跟一个化劲宗师打过一场，只用了三招就断了对方的脊柱。从此以后，上海的夏国武者没人敢踏入虹口一步。”

李默看着虹口方向，没有说话。酒吞童子——日本三大恶鬼之一，传说中专门吞噬人类精气的鬼王。用这种级别的鬼神血脉做移植，山本一夫的实力至少在化劲巅峰，甚至更高。而三招断化劲宗师的脊柱，说明他的攻击强度远超普通化劲。

“多谢孙师兄指点。”李默朝孙禄抱拳。

孙禄摆了摆手：“不用客气。你既然是津门武馆的人，就是自己人。今天晚上虹口道场在四川北路有一个小型的武道交流会，精武会收到了邀请。你想不想去看看？”

李默眼中闪过一丝光：“什么样的交流会？”

“名义上是‘以武会友’，实际上是日本人在展示实力。每隔三个月办一次，请上海的各方武道势力到场。有切磋环节，点到为止。夏国武者和日本异武士都可以上台，胜负不计仇怨。你去看看也好，至少能知道上海滩现在有几股势力。”

当晚，李默跟着孙禄去了四川北路。

交流会的地点是一座日式木结构建筑，门楣上挂着“虹口道场”四个字的木匾，字体是标准的汉隶，但匾额下方还挂着一条注连绳——那是神道教的标志，草绳上每隔一段就挂着一张白色纸垂，象征着神域与人间的分界。木栅栏外站着两个穿黑色道服的弟子，腰间扎着白带，脚上是木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站姿纹丝不动。

孙禄递上请帖，两人被引入道场内部。道场很大，木地板擦得锃亮，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白色灯笼，灯笼上绘着神道教的神纹。东西两面墙上挂着武器架——木刀、竹剑、短叉、锁镰，排列得整整齐齐。北面正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画中是一个半人半鬼的形象，赤面獠牙，手持酒葫芦，脚下踏着两团黑云。这就是酒吞童子的画像——山本一夫的鬼神血脉来源。

到场的人已经不少了。李默快速扫了一眼，大致分成三拨。第一拨是本地武者——精武会的人最多，还有几个穿长衫的独立拳师。第二拨是日本人——虹口道场的弟子和几个穿和服的老者，其中有一个腰间插着两把太刀的浪人，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酒。第三拨是西洋人——几个穿衬衫的英国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各站着一个穿黑袍的血脉卫士。

孙禄低声给李默介绍：“穿西装打领带那个，是圣三一堂派来的观察员，叫安德森，中级神官，专门负责收集上海超凡圈子的情报。他旁边那个金发女人，是法租界情报处的秘书，叫克莱尔——表面上是秘书，实际上是法国巫师塔的间谍。虹口道场办交流会，他们每次都会来，算是互相摸底。”

李默的目光在安德森身上停了一瞬。中级神官，相当于暗劲大成的战力。在津门码头上，劳伦斯一个高级神官就差点让码头上的百姓全跪下去。安德森虽然低一级，但神官体系靠的是圣光的纯度和意志力，不能单以等级判断实力。

切磋环节开始了。

先是虹口道场的弟子之间互相演练，柔道和剑道交替上场。他们的动作很干净，基本功扎实，但李默注意到一个问题——这些弟子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一种被压抑得很深的戾气。训练时看不出来，但一到正式切磋，出拳和挥剑的力度总会比必要的大一点。这大概就是鬼神血脉的副作用——即使只是移植了低阶血脉，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宿主的情绪。

然后是本地武者和虹口道场的对抗。前三场夏国武者都赢了，两个用形意拳，一个用八极拳，干净利落地把日本弟子摔出圈外。场边的夏国武者们纷纷鼓掌喝彩。但李默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独自喝酒的浪人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四场，虹口道场换了一个人。不是普通的弟子，而是一个穿着深红色道服的年轻人，腰间系着黑带，赤脚走上道场中央。他的眼睛不是正常人的颜色，虹膜是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竖立，盯人的样子像是某种爬行动物。

“鬼神流真传弟子，藤田隼人。”孙禄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血脉是‘鵺’——日本传说中的雷兽。能操控雷电。去年交流会他连败了七名夏国武者，没人能在他面前撑过三十秒。”

藤田的目光在场边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孙禄身上。

“精武会的朋友，今晚来了新面孔。”他的中文带着一点大阪口音，但语法很标准，“不如请这位新朋友上来交流一番？”

所有目光同时转向了李默。

孙禄的脸色微变。他知道李默是津门来的，但不清楚李默的真实实力，觉得他只是来观摩的。他刚要开口替李默婉拒，李默已经站起来了。

“请多指教。”

他走到道场中央，对藤田抱拳行礼。藤田回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你的武器呢？”

“我是练拳的。”李默把守正刀解下来，放在道场边上。

藤田挑了挑眉，没有再说什么，摆出了一个奇怪的起手式——双手一前一后，五指微张，掌心隐隐有暗蓝色的电弧跳跃。空气中弥漫出一股雷雨前特有的臭氧味，木地板上细小的灰尘被静电吸得竖了起来。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藤田便化作一道暗蓝色的光影直冲过来。他的速度比李默见过的任何对手都快——包括强化后的融合级异武士。空气中留下一道电弧闪烁的残影，人已经出现在李默右侧，五指带着雷光直插他的肋下。

李默的听劲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电流的流向——藤田手指上的电弧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集中在食指和中指，这两根手指就是攻击的锋芒。他侧身闪避，闪避的幅度只有两寸。电流擦过他的衣角，衣料被高温灼出一道焦痕，皮肤上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