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在宁波码头靠岸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李默和田大牛从跳板上走下来,码头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土腥气混着海水的咸味。搬运货物的苦力赤着脚踩在积水里,肩上压着比人还宽的麻袋,一步一滑地在跳板上挪动。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蹲在候船室的屋檐下,炉子上坐着一口咕嘟冒泡的铁锅,卤香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还是有几个刚下船的旅客循着味道围了过去。
田大牛摸了摸肚子,看看李默。李默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串茶叶蛋,一人一串。田大牛接过茶叶蛋的时候烫得左右倒手,嘴里呼呼地吹着气,但笑容藏不住。普陀山回来之后他整个人放松了许多,不像在上海那几天,睡觉都抱着铁锤。
“师兄,咱们是直接回津门还是先在宁波住一晚?”
“直接走。宁波到津门的火车要转一趟,先到南京,再换津浦线北上。”李默剥着蛋壳,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路上可能要两三天。”
田大牛算了算路费,没说话,低头把蛋壳仔细剥干净。普陀山之行是沈南槐资助的,老拳师临行前往他手里塞了一沓钞票,说“这是精武会和陈家拳馆凑的,不是我个人给的,不用还”。但田大牛知道,那沓钞票多半还是沈南槐自己掏的腰包。
从宁波到南京的火车是慢车,每站都停。车厢里比来时更拥挤,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有挑着扁担去南京卖土产的农民,扁担横在头顶的行李架上,两头挂着的竹筐晃晃悠悠;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孩子哭了一路,丈夫笨拙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哄着,妻子在旁边用折扇给孩子扇风;还有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坐在车厢连接处打盹,枪靠在肩膀上,枪口用布包着。
李默和田大牛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江南的春天,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黄色从铁轨两侧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牧童骑着水牛从田埂上走过,牛背上落着几只白鹭,火车经过时白鹭扑棱棱飞起来,在油菜花田上方盘旋一圈又落回去。田大牛看得入迷,嘴里嘟囔着“津门可没这么多水牛”。
李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出神。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虎口的伤口已经愈合,在普陀山礁石上站了一夜桩之后,那些被奇美拉骨刃震出的细微骨裂竟然也提前愈合了,握拳时不再有刺痛感。他不知道是潮音洞的海风有疗愈之效,还是打出那一拳之后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提升了。也许两者都有。
手腕上慧觉送的念珠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碰触皮肤。黑檀木已经沾染了他的体温,不再像刚戴上时那样凉。他在火车轮轨的节奏声中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过了一遍离开津门之后的所有经历——青龙镇、地下拳场、圣三一堂、虹口道场、精武会、普陀山。每一个对手,每一场交锋,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打出的拳。他发现自己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许多。刚穿过来那阵子,他只是想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活下去,练拳是为了自保。但现在,当他在普陀山的礁石上对着大海推出那一掌时,他心里想的已经不是“自保”了。他想的是一张张脸——码头上老妇人的脸,灰砖楼地牢里田忠的脸,圣三一堂铁云山的脸,精武会操场上那些从四面八方冲来的武者的脸。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几分钟。月台上有个报童举着报纸来回跑,嘴里喊着“号外号外——北方局势持续紧张,日本军舰增兵青岛”。李默让田大牛买了一份,翻开看了看。头版消息大多是军阀混战和列强增兵的新闻,关于武圣的消息依然一条都没有。但内页有一则不起眼的小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汉口近日接连发生武师失踪案件,当地武术团体呼吁政府彻查”。短短两行字,李默盯着看了很久。汉口,失踪。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和六年前铁云山失踪时的情形如出一辙。伊丽莎白在津门抓武者,在汉口抓武者,在上海把武者做成奇美拉。灰砖楼端掉了,圣三一堂的舞会搞砸了,但她跑掉了,带着所有实验数据。黑鹰说她已经在备份数据里启动了量产计划。如果汉口又在发生武者失踪,说明量产已经开始了。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更多。
李默把报纸折好塞进包袱里,没有说话。
火车到南京站时已经是傍晚。李默和田大牛在站前的小面馆各吃了一碗阳春面,然后赶上了最后一班北上的列车。津浦线的车况比沪甬线更破旧,车厢里的木椅坐垫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棕丝,车窗的卡扣生了锈,推拉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苏北平原泥土的气息。田大牛上车不久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脑袋随着车厢的晃动一歪一歪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李默没有睡。他把守正刀放在膝盖上,用手帕一寸一寸地擦拭刀身。在普陀山礁石上插了一夜,刀身上沾了些海盐,他用手指一点点抹掉。手指擦过刀身上新添的几处细小缺口——那是和山本一夫交手时被鬼之皮硬化手掌硬生生捏出来的。想起山本,他不由地回想起那场未完的切磋。山本在听到精武会被袭之后第一时间收起了鬼人化,派出藤田隼人带弟子支援。这个决定不是战术判断,而是底线——在玷污武道尊严的怪物面前,流派之争可以暂且搁置。这种底线在如今的世道里已经不多见了。临走时藤田那句“你欠虹口道场一场未完的切磋”,他记在心里。
火车在夜色中向北疾驰。过了徐州之后,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油菜花田变成了北方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刚抽穗,月光下像一层铺满大地的淡绿色绒毯。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里零星的灯火,像是掉在地上的星星。越往北走,那道光的感知就越清晰——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透过火车车厢的铁皮,透过几百里的田野和山丘,东边天际线那道白色光柱的存在感比在上海时更强。它在微微地波动着,每一次波动都像是一次缓慢而深沉的心跳,与李默丹田里的劲力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振。在普陀山打出那一拳之后,他对这道光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数倍。以前只是能看到它,现在他能感觉到它的“情绪”——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情绪,而是一种状态的呈现。现在它的波动虽然微弱,但很平稳,像是一个老人在均匀地呼吸。
火车在第三天清晨驶入津门站。汽笛长鸣,蒸汽从火车头两侧嘶嘶地喷出来,模糊了月台上的站名牌。李默和田大牛从车厢里走出来,迎面就是熟悉的津门晨雾。灰蒙蒙的雾气和几个月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带着码头特有的煤烟味和海腥味。几个黄包车夫蹲在站前广场上等活儿,看到有人出站就站起来吆喝,毛巾搭在肩上,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
“还是津门的雾够劲。”田大牛深深吸了一口,被煤烟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脸上的笑收不住。他背紧了包袱,小铁锤在腰间叮当作响。
李默没有说话。他站在月台上,朝东边的天际看了一眼。海面上那道纯白色的光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比他离开时似乎又淡了一丝丝,但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他回来之前想过最坏的情况——光灭了,或者弱到看不清。现在它还在,虽然更淡了,但还在。这就够了。
回到正心堂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赵铁柱光着膀子在教两个新入门的弟子站桩,嘴里叼着一根草秆,一只手指着木人桩上的拳印在说“看到没,那个印子是你大师兄打出来的”。两个新弟子看着木人桩上碗口大的凹陷,眼睛瞪得溜圆。王彪在井边打水,一桶接一桶地往厨房拎,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干活的利索劲和以前判若两人。那道从右眼角拉到下巴的疤痕已经长成了暗红色的旧疤,不再狰狞,倒像是脸上多了一道岁月的刻痕。
赵铁柱第一个看到李默。他把嘴里草秆吐出来,张口就是一句“你可算回来了”,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先是用力抱了李默一下,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目光在李默眉骨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瞬。
“行啊,出去一趟挂了不少彩。上海滩的水土养人?”
“比不上津门的雾养人。”李默难得接了一句玩笑话。
赵铁柱咧嘴笑了,笑完又正色道:“你在上海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陈家拳馆的陈师傅回来之后就到处讲——说你一个人挑了巫师塔的舞会,又在虹口道场跟山本一夫打了平手,最后还干掉了第二只奇美拉。精武会的人现在把你当神看,虹口道场的日本人都来帮你打架了。你知道陈师傅怎么说你的吗?他说——‘张砚亭教出来的徒弟,比他师父年轻时候还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