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的伦敦,雾比往年更浓。
泰晤士河上飘着一层灰黄色的烟霭,从码头区一直漫到西区。煤气灯在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照不了三步远。街上的行人都竖着大衣领子,脚步匆匆,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天气里多待一刻。出租马车的车夫在浓雾中打着响铃,铃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东区老榆树街在雾中显得格外破败。街两旁的砖房被几十年煤烟熏成了深灰色,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老砖。街角的煤气灯杆上贴满了发黄的招贴画——有卖胃药的,有招码头工人的,还有一张被雨水泡烂的选战海报,依稀能辨认出“自由贸易”和“帝国优先”的字样。几只灰鸽子蹲在灯杆顶上,把脖子缩进翅膀里,连它们都懒得在这种天气里咕咕叫。
十八号是一栋窄长的砖房,夹在一家旧货店和一个犹太面包房之间。砖房临街的窗户拉着褪色的花布窗帘,窗帘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生了锈的门牌号,数字“18”的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要不是门缝底下塞着一块砖头——那是陈阿发的暗号,砖头在就表示安全——没人会注意到这里和东区其他几百栋破房子有什么区别。
李默站在十八号门前,把大衣领子往下翻了翻,露出脸来。田大牛站在他身后,背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包袱里是守正刀和齐眉棍。田大牛第一次坐远洋轮船,从天津到伦敦在海上漂了将近一个月,吐了至少二十回,但这会儿站在实地上,精神头反而比谁都足。他仰头打量着眼前这栋破砖房,又看了看街对面那家面包房橱窗里陈列的发硬的黑面包,小声嘀咕了一句:“伦敦的馒头怎么这么黑。”
李默抬手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门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门框上。门缝里露出一张被炉火熏得发红的脸——五十出头,头发剃得极短,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聚光,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像是在估算对方的斤两。
“找谁?”
“洗衣。”
“洗什么?”
“洗熨斗。”
陈阿发把门拉开,盯着李默看了两秒,然后目光移到田大牛背上的长条包袱上,最后落在李默右手虎口那块厚厚的老茧上。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通道,朝屋里努了努下巴。
门面是一间窄小的洗衣店,熨衣板占了半个房间,墙角堆着几摞洗好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肥皂水和蒸汽的味道。一个吊着的熨斗还在熨衣板上方冒着白汽,熨斗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陈阿发领着两人穿过洗衣店,掀开后墙上一道不起眼的布帘,露出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陡,木台阶被踩得凹了下去,每一级踩上去都会发出不同的咯吱声。
地下室里别有洞天。空间比地面上大了至少三倍,挑高近一丈,四壁用红砖砌得整整齐齐,顶上吊着两盏煤油灯。南墙根摆着一个香案,香案上供着一尊关公像,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残香。香案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旗,五色旗,正中央绣着一个拳头——护国武道同盟的旗。西墙根是一排兵器架,上面摆着朴刀、红缨枪、齐眉棍,还有几把西洋样式的短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磨得发亮。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铺着几张草席,上面躺着三个正在养伤的年轻人,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角落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蹲在煤油炉前煎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当归和红花混合的气味。
陈阿发指着那个煎药的女人说:“林月如,我信里提过。在伦敦大学学西医的那个——用夏国草药给兄弟们治伤,比洋人的药片管用。”林月如抬起头朝李默点了点,手上煎药的动作没停。她大约三十出头,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一把不锈钢镊子。
草席上躺着的那三个年轻人看到有人下来,都撑着坐起来。陈阿发指着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左臂打着夹板,但眼睛很亮。他说:“这是阿青。上个星期从利物浦逃出来的。德国的船,关了他三个月,不知道给他打了什么药水,左手差点废了。林医师说他运气好,药水只打了一针,要是再多打一针,骨头都会变成石头。”
李默走到阿青面前蹲下来,没有问他的伤势,只是问了一句:“利物浦那艘船上,还有其他人吗?”
阿青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刚从国内来的陌生人第一句话不是安慰他,而是问其他被关的人。他看了一眼陈阿发,陈阿发点了点头。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广东口音:“有。至少还有五个人关在底舱。两个是我们同乡,还有三个听口音像是福建那边的。”
李默点了点头,把阿青说的信息默记在心里。他站起来,打量着地下室里的每一个人。陈阿发、林月如、阿青、另外两个伤员、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里擦朴刀的中年人——后来知道是陈阿发的师弟,叫阿强,从旧金山坐船过来帮忙的。这些人就是黑鹰说的“散落在海外的夏国武者”——他们不是正规武馆出身,没有门派,没有传承,有的只是一双拳头和一份不肯跪下的硬气。
陈阿发从墙角拖出几把折叠椅,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招呼大家坐下。李默让田大牛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叠同盟手册、一沓奇美拉弱点手册、几块田大牛刻的铜符,还有一份从国内带来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