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利物浦回伦敦的火车上，五个被救出来的武者挤在一个包厢里，喝着田大牛从车站小卖部买来的热可可。中年广东男人姓何，是佛山人，练洪拳的，被关了四个多月。他说他家里有个八岁的女儿，被抓走那天早上女儿还跟他说“阿爸今晚买叉烧回来”。两个年轻人是兄妹，姓阮，哥哥叫阮大勇，妹妹叫阮小燕，福建人，练的是白鹤拳。他们是被同乡骗上船的，说是去利物浦当厨子，结果一上船就被关进了笼子。阮小燕额头上的符文胶布被林月如小心地揭掉了，底下是一道正在愈合的烙印，她说留个疤没关系，反正头发能遮住。

林水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英格兰田园风景，忽然问李默：“李师傅，回到伦敦之后，钟师父的武馆会重开吗？”

“开。”李默说，“不只是武馆。护国武道同盟的海外联络处也会设在唐人街。你是钟师傅的弟子，武馆重开之后，你的拳架要重新站。腿站不稳，就从桩架开始。钟师傅的八卦掌不缺传人。”

林水生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用力点了点头。

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伦敦。尤斯顿车站的拱形玻璃穹顶下，人来人往的旅客匆匆走过月台，没有人注意到这列火车上下来了几个衣衫褴褛但眼神明亮的夏国人。来接站的是阿强，他穿上了那件唯一没补丁的蓝布褂子，站在月台尽头，看到林水生从车厢里走出来，立刻迎上前去。

“林月如让我告诉你，唐人街的武馆昨天已经挂牌了。八卦掌武馆。钟师傅今早亲自去打扫的。墙上的八卦图重新挂起来了，是他自己踩着椅子挂上去的。”阿强说这句话时有意压着嗓门，但林水生还是停住了脚步。他在月台上站了片刻，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田大牛从后面走上来，把一块新刻的铜符塞进他手里。

当天夜里，陈阿发的洗衣店关了门。门板上的营业时间牌被翻到“休息”那一面，但后院里比任何时候都热闹。地下室挤不下那么多人，陈阿发把熨衣板搬开，在洗衣店里拼了两张方桌，林月如把药膳锅端上来。钟岳山拄着铁管坐在上首，他旁边坐着老何、阮家兄妹、林水生。阿青左手打着夹板，右手照样端着饭碗。

老何端着一碗药膳汤，忽然站起来。他端着碗，对着所有人说：“我老何在佛山的家里，女儿还在等阿爸回去买叉烧。等我回佛山，第一件事就是去街上买一整条叉烧，切成最厚的片。第二件事就是去武馆里告诉所有人——伦敦有一群夏国武者，在洋人的地盘上打出了自己的名号。第三件事，我回去之后，佛山的武馆就是同盟的联络点。佛山老何家的门，就是同盟的门。”

他端着碗郑重地朝钟岳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李默，也鞠了一躬。碗里的汤晃了晃，没有洒出来。

晚饭后，陈阿发把地下室墙上那面五色旗取下来，铺在熨衣板上。他让田大牛把铜牌拿来——那块刻着“护国武道同盟·伦敦联络处”的铜牌。然后他提着工具箱走到店门口，用改锥把门楣上那块写着“洗衣”的旧木牌撬了下来。木牌背面全是虫眼，边缘已经朽了。他把木牌翻过来，在背面用白漆写了几个大字：“夏国武道同盟”。字歪歪扭扭的，不如田大牛刻的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然后把铜牌钉在木牌旁边。两个牌子一木一铜，一新一旧，并排挂在老榆树街十八号的门楣上，在煤气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两天后，李默在陈阿发的地下室里给林水生单独指导拳架。林水生是钟岳山的弟子，学的是八卦掌，但他在底舱砸奇美拉的那一棍让李默看到了一个武者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本能反应。李默不教他正心拳，而是帮他把八卦掌的桩架和他在底舱砸出那一棍时的发力方式结合起来。不是招式，是一种理念——在最危急的关头，忘掉所有招式，让身体替你做决定。

“你当时砸向膝窝的那一棍，没有想过用什么招式，只是觉得应该砸那里。在武道里这叫‘拳意’。拳意不是招式，是直觉。你的桩架很扎实，以后跟着钟师傅好好练。”

林水生认真地听着，然后在李默面前站了一个标准的八卦掌桩架。桩架比几天前更稳了，他眼里的金色光芒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毅。

又过了几天，老何收拾好行装准备回佛山。阮家兄妹决定留在伦敦帮陈阿发打理洗衣店兼联络处。林水生继续跟钟岳山练拳，每天卯时在武馆后院站桩。阿青的夹板拆了，林月如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再过半个月就能开始恢复性训练。

李默也要走了。夏国国内还有事要处理——同盟的联络网要继续铺，护国武道同盟要在夏国版图上真正扎根，还有张砚亭在正心堂等他回去。临行前，陈阿发天没亮就起来和面，蒸了一屉馒头让田大牛带着路上吃。田大牛接过馒头时眼眶有点红，说陈叔你这馒头比津门的还好吃。林月如把一包配好的草药塞进李默的包袱里，说这是治血脉后遗症的方子，回国后可以用。钟岳山没有来码头送行，只托阿强带了一句话。

李默站在老榆树街十八号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夏国武道同盟”的木牌和旁边那块铜牌。晨光穿过泰晤士河上的雾气，照在铜牌上，泛着温暖的光。田大牛背上扛着行李，腰间挂满了铜符，问：“师兄，咱们什么时候再来？”

李默从怀里摸出顾倾城给的鹅卵石，在掌心里掂了掂。普陀山的礁石，泰晤士河的雾，正心堂的老槐树，这些画面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需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