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都回津门的路上,李默在釜山停留了一天。
釜山是朝鲜半岛最大的港口,码头上有不少华人商贩和苦力。李默三人在码头附近的小饭馆里吃饭时,听到邻桌几个华人水手在议论。一个说:“听说了吗?日本那边的鬼神流跟夏国武馆结盟了,以后两边的武师可以互相串门。”另一个说:“早该这样了。以前洋人欺负我们的时候,日本武师有时候还帮我们说话。现在有了正式的路子,以后就更方便了。”第三个说:“你们说的那个武圣李默,到底长什么样?”李默低头吃饭,没有搭话。赵铁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师兄,人家在说你呢。”李默说:“吃饭。”
饭后,三人在釜山码头走了一圈。李默注意到,码头边的空地上有几个朝鲜本地武者在练拳,动作简单,但桩架很稳。他走过去看了几眼,发现他们练的是护国架的基础桩功——大概是朝鲜的武者通过某种渠道学到的。一个朝鲜武者在休息时注意到了李默,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也是练武的?”李默点头。那人问:“你练什么拳?”李默说:“正心拳。”那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朝鲜语朝同伴喊了一句什么,几个人都围了过来。那个朝鲜武者比划着说:“我们练的‘站桩’,是从一本夏国书里学来的。书皮上写着‘护国武道同盟’。”李默问:“书是从哪里来的?”那人说:“一个从满洲来的朝鲜武师带回来的。他说夏国有一个武圣,教人站桩,不要钱。”李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他们抱了抱拳。那几个朝鲜武者也郑重还礼。
回到津门时,已经是四月初。海河边的柳树抽了新枝,柳絮飘得满城都是。正心堂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在春风里哗啦啦地响。赵铁柱一进院子就喊了一嗓子:“我们回来了!”田大牛跟着跑进去,铁匠铺里的几个师弟探出头来,围着他问东问西。王彪从器械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新打好的齐眉棍,见李默进来,把棍子往地上一顿,说:“回来了。”李默点头,问:“家里怎么样?”王彪说:“赵猛从南京来信,传习所的第二期学员结业了,分到了四个部队。顾晴从金陵武协寄来一批八卦掌的教材稿。山东马德山把查拳的桩功整理成了册子,已经印出来了。还有——”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崔成从汉口来信。他的洪拳班招了六十多个学员,码头上的工人都来站桩。他说,想请同盟给汉口分所挂个正式的牌子。”
李默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之后,他走进正堂,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供桌上的东西又多了几样——山本一夫送的那把短刀“雷切”,阿果寄来的“诚意”铜符,朝鲜武者托人转交的护国架手抄本,还有沈延之从北平寄来的《国术入门》第二版样书。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好,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整张供桌。顾倾城的灰布长衫、鹅卵石、刻着“传”字的石片、张砚亭的灰布长衫、量心尺留下的空位、田忠的铁尺、正心拳拳谱、七星螳螂拳拳谱、《国术入门》、雷切刀、诚意铜符、朝鲜手抄本——满满一桌。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地方,属于不同的人,但摆在一起,就像一条河。河水从普陀山流下来,经过津门、上海、汉口、山东、北平、伦敦、开普敦、南洋、京都、釜山,又流回了正心堂。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朵浪花,每一朵浪花都在说同一句话——灯还亮着。
他走出正堂,站在老槐树下。夕阳从西墙照过来,把满院照得金黄。田大牛在铁匠铺里升了火,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赵铁柱在练功场上带着几个新弟子站桩,扯着嗓子喊:“膝盖!膝盖不要过脚尖!”王彪在器械房里擦拭教具,铁尺和铜符在夕阳里泛着光。李默摆出正心式,面朝夕阳,闭上眼睛。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远处海河上的汽笛低沉而悠长。他站着,呼吸自然,心无杂念。月亮升起来时,他收了功。转身回屋之前,他伸手摸了一下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而温暖,像一双握了很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