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雾还是老样子。
李默和田大牛从码头上下来时,陈阿发已经在栈桥尽头等着了。老头精神头很好,头发虽然白了大半,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接过李默的行李,掂了掂分量,说:“黑鹰在东区等着。杜衡也在。阿果想跟你去牛津,我没让——他得留下带课。”李默说:“做得对。课不能断。”陈阿发领他们穿过码头,拐进东区的小巷。老榆树街十八号的门面比去年又大了一圈,隔壁两间仓库都打通了,一间做练功房,一间做宿舍。练功房的地面铺了从码头淘来的旧船板,踩上去有弹性;墙上的木人桩换了新的,桩面刨得光滑。门口挂着那块“夏国武道同盟”的牌子,铜字被擦得锃亮。阿果正带着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站桩,见李默进来,眼睛一亮,但没动,桩架纹丝不动,直到李默朝他点了点头,他才收了式子跑过来,用带着伦敦口音的官话说:“李师傅,诚意式我能打穿透劲了。”李默说:“好。等我从牛津回来,看你打一遍。”
第二天一早,李默、田大牛和杜衡三人坐火车去牛津。
杜衡还是那副清瘦的样子,话不多,但眼睛比从前亮了一些。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风衣,衣领竖起来,袖口磨得发白。他在车上给李默讲了牛津那个节点的详细情况。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教堂叫“圣玛丽·德·拉·普雷”,建于十二世纪,最初是一座诺曼底式的小修道院,后来被英国国教会接管。教堂不大,藏在牛津城北的一条小巷里,离大学的核心区域很远。杜衡排路引时发现,泰晤士河底的地脉从伦敦向东延伸,在牛津附近拐了一个弯,正好从这座教堂的地下穿过。教堂底下的节点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刻着一些符号。杜衡辨认过一部分——有些是拉丁文,有些是古英文,还有一些他没见过,但符号的结构和他在夏国见过的古代符箓有相似之处。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画了一个简图,标出地脉的走向和教堂的位置。田大牛凑过去看,看不懂,但点了点头,说:“到了地方你指给我看,我帮你挖。”杜衡难得笑了一下。
火车到牛津时是下午。牛津的街道比伦敦窄,也比伦敦安静。石板路两旁的学院建筑被夕阳照得发黄,尖顶和烟囱在暮色中显得轮廓分明。几棵老榆树的枝条垂在墙头,叶子上沾着薄薄的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黑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车轮碾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杜衡领着两人穿过几条小巷,巷子越走越窄,最后在一座小教堂前停下。
教堂的门关着,门楣上刻着“圣玛丽·德·拉·普雷”几个拉丁文。石头门楣被风雨侵蚀得边缘圆钝,字迹模糊但仍可辨认。田大牛上前敲门,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杜衡绕到教堂侧面,找到一扇极小的边门,门上的锁是老式的铁锁,锁身已经生锈,但锁簧还结实。田大牛拿出工具,几下拨开了锁。三人侧身进去。
教堂内部不大,只有一排排木椅和一个简单的祭坛。木椅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原木,椅背上留着几代人的手汗磨出的光泽。光线从两侧的高窗漏下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光柱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映出石板缝里的灰垢和碎屑。杜衡走到祭坛后面的墙边,蹲下来,用手掌按在墙根处的石板上。他按了一会儿,然后朝李默点了点头。
李默走过去,把手掌贴在杜衡刚才按过的石板上。石板冰凉,但在他的掌心贴上去几息之后,石板底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动了一下。李默闭上眼睛,正心式展开。他的意念沿着震颤的方向往下走,穿过石板的缝隙,穿过地基层的灰泥,一直下到极深的地方。在那里,他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符号,符号的排列方式和他见过的任何西方符文都不一样——它们的结构更接近夏国古代的星图和河洛图,每一个符号之间都有极细的线条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网络。网络的中心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的形状让李默的心跳停了一拍——那形状和普陀山潮音洞礁石顶端的凹陷几乎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杜衡。杜衡说:“你也感觉到了。”
李默点头。他站起来,在教堂里走了一圈。祭坛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旧油画,画的是圣母领报的场景。画面上的圣母跪在天使面前,双手合十,背景是一间简陋的石室。但在油画的右下角,李默注意到一行极小的字,被颜料盖住了大半。他凑近细看,那行字是拉丁文,写着:“东方三博士自此路来。”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李默用手指轻轻擦了擦,颜料下面的石墙面上露出更深的刻痕,那刻痕的笔画结构和他在普陀山礁石上见过的古字有些相似——横画平直,竖画末端微微向左收,像是一个人站在地上,双脚并拢。
田大牛站在教堂门口,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朝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对面的石墙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说:“师兄,这地方安静得不对劲。外面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杜衡说:“牛津的巷子下午都这样。学生上课去了,游客走累了,本地人不出门。”田大牛嗯了一声,但还是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李默重新走到祭坛后面,蹲下来,把铜灯从腰间解下。他把灯放在石板上,灯焰在教堂的幽暗中燃得格外稳。他问杜衡:“石室的入口在哪里?”杜衡说:“石板下面应该有通道。但石板太厚,直接撬不开。我查过教堂的建造记录,这座教堂在十四世纪翻修过一次,翻修时把地下的入口封死了。入口可能在祭坛正下方,被封了六百多年。”李默把铜灯放在石板上,灯焰朝下直照。他用手掌按着石板,再次把意念沉入地底。这一次他探得更深,顺着石室墙壁上的符号网络往中心走,走到那个石台前。石台上的凹陷里积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是某种东西被取走后留下的残迹。他的意念在石室里转了一圈,发现石室的一角有一条极窄的通道向上延伸,方向指向祭坛正后方。通道被碎石和灰浆堵住了,但通道的轮廓还在,像一根被掐断的血管。
他收回意念,站起身。对杜衡说:“入口在祭坛正后方。被堵了,但通道还能打开。”杜衡问:“你确定?”李默说:“确定。通道不长,大概两丈。清理碎石要半天时间。”杜衡想了想,说:“今晚不能动。教堂附近有居民,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明天一早,我找个理由把教堂的看门人支走。你们白天动手。”
田大牛从门口走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两丈碎石,我一个人半天能清完。不过得有个地方堆土。”杜衡说:“教堂后面有个小花园,堆在墙角就行,用旧帆布盖住。”李默把铜灯收回腰间,灯焰在囊中稳稳地燃着。他走到油画前又看了一眼那行拉丁文。“东方三博士自此路来。”三博士从东方来,沿着某条路走到这里。那条路可能就是地脉。地脉从东方延伸过来,穿过泰晤士河底,在牛津拐了一个弯,从这座教堂的地下穿过。三博士走的是地脉,或者说是沿着地脉的走向来到这里的。他们带去了什么?又在石台上留下了什么?
他转身对杜衡和田大牛说:“今晚先住下。明天一早动手。”三人从边门出去,杜衡重新把锁挂上,锁簧弹回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巷子里的暮色已经浓了,远处的学院钟楼亮起了灯。李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的轮廓。灰色的石墙在暮色中显得很沉,像一块被压在地面上的巨石。石室里的符号网络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旋转,那个浅浅的凹陷的形状,和普陀山礁石顶端的凹陷重叠在一起。顾倾城在礁石上站了三天三夜,打出了平天下式。慧觉在约克郡的古寺里找到了圣光起源的残页。杜衡在牛津的地下找到了和潮音洞同源的石室。这些事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就是顾倾城走过的路,从东到西,穿过地脉,穿过时间,一直连到这里。
他收回目光,跟上杜衡和田大牛的步子。三个人走进牛津的暮色中,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响着,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