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还在磨,等粮见底了,他就不磨了。”
围城第二十五天。
城墙上值夜的弩手换了第三班的时候,天还黑着。
卫安裹着一件破棉袄蹲在墙垛后面啃一块冷饼子,旁边的哨兵忽然拍了他胳膊一下。
“头儿,你看那边。”
卫安将嘴里的饼子咽下去,探头朝峡谷口方向看出去。
远处刘奉营盘里的火光比往常暗了一截,不光暗,数量也少了,原本密密麻麻的篝火堆这会儿稀稀拉拉的,有好几处黑了一片什么光都没有。
“灭了一半的火?”
“不光火,你听。”
卫安侧耳听了一阵,远处传来隐隐的嘈杂声,不像操练的队列声,零碎散乱,夹着几声尖锐的呵斥,偶尔还有金属碰撞的闷响。
“吵什么呢他们?”
“不像在吵,像是在拦人。”
天亮之后看得更清楚了。
卫安将千里筒举到眼前转了两圈,嘴里那口气吸了进去好半天没吐出来。
“大当家,您得上来看看这个。”
霍青澜上了城墙,接过千里筒朝外面看了一会儿。
敌军营盘里的景象跟半个月前截然不同了。
壕沟还在,拒马还在,旗帜还在,但旗帜底下的人变了样子。
原本排列整齐的营帐有几顶歪了,帐布没绑紧的在风里啪嗒啪嗒响,营地边缘有一堆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看不太清楚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正经干粮。
营地中间那个最大的帅帐前面站着一圈执刀的亲兵,面朝外围成一个防御圈,这个阵形在自己的营地里摆出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在防自己人。”
卫安在旁边接了一句。
“岂止防自己人,你看南面那片空地。”
霍青澜将千里筒往南偏了一点,空地上横着几匹马的尸骨,肉已经被剔得精光,骨头被砸开了吸过髓,旁边的地面上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血渍和内脏残渣。
“杀马了。”
“不光杀马,昨晚值夜的弩手报告说,半夜听见那边有马在嘶叫,断断续续叫了小半个时辰才停。”
霍青澜将千里筒放下来,转头看着卫安。
“他的马还剩多少?”
“进来的时候暗哨报的是三百匹战马,围城二十五天杀了多少不好说,但从那片空地上的骨架数量看,至少宰了四五十匹。”
霍青澜走下城墙回了议事屋,谢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摆着两份口供。
“大当家,昨天夜里收了两个俘虏,从壕沟那边摸过来投降的。”
“投降?怎么过来的?”
“趁夜里换岗的空档从壕沟底下爬过来的,浑身泥巴,饿得直打晃,到了石堡跟前就趴在地上喊别射。”
“审了?”
“审了,两个人说的对得上。”谢晟将口供翻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第一个说军中已经断粮三天了,前面几天还能每人分半碗稀粥,三天前粥也没了,只剩杀马肉分着吃,一匹马千把斤分七千张嘴,每人分不到二两。”
“第二个呢?”
“第二个说得更细,他是辎重营的伙夫,亲眼看着粮仓里最后几袋糜子被搬空的,搬完之后管粮的军需官当场哭了。”
霍青澜将口供拿过来看了一遍。
“他们说刘奉什么反应?”
“第一个说刘奉这两天把自己关在帅帐里不出来,进去的人出来脸色都铁青的。”
“第二个呢?”
“第二个说前天晚上有四五十个兵趁夜想跑,被刘奉的亲兵堵住了,当场砍了七八个脑袋挂在营门口的木桩上,血流了一地。”
卫安靠在门框上听完了这段话,将嘴里那根草茎吐了出来。
“砍自己人脑袋了,军心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