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
大哥这两个字从灶房的墙那头传过来,带着锅铲碰铁锅的余响。 糖糖把请帖塞到沈淮手里,转身就往灶房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耳根的颜色在夕阳底下藏不住。 沈淮低头看着请帖,红纸上的字是三哥写的,笔锋端正,时间地点一笔不苟。 他把请帖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左胸的位置,纸角硌着皮肤,硌得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礁石湾就忙开了。 二哥天没亮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后座绑着两个空麻袋,回来的时候麻袋鼓鼓囊囊,一袋是干柴和木炭,另一袋是从供销社赊的红布和彩纸。 “赊的?” 方巧儿在院门口接货,拎了拎麻袋的分量。 “老王头欠我一个人情,上回他家的鱼卖不出去是我帮他搭的线,这点东西算什么。(⌒人情折布⌒)” “那彩纸要这么多干什么?” “扎彩门用的,海滩入口搭一个,让糖糖从底下走过去,寓意好。”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我不信,但孙婶信,她说了,十八岁过彩门,一辈子顺顺当当。” 方巧儿没再说什么,把红布抱进屋里,翻出针线筐开始裁。 她的肚子还没显怀,但弯腰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剪刀递到手里之前先在围裙上蹭了蹭,像是怕凉着。 李寡妇从隔壁院子过来,怀里抱着一卷彩色渔网,是用旧网线染了红蓝黄三种颜色编的,网眼里穿着小贝壳,风一吹哗啦啦响。 “这个挂在烤架上面,又挡太阳又好看。” “嫂子你什么时候编的?” “前天晚上,建国帮我染的线,他手劲大,拧得比我匀。” 方巧儿把红布展开比了比糖糖的身量,剪刀沿着布边走了一道弧线。 “裙子来不及做太复杂的了,就做个背带裙,底下配她那条白裤子,海边穿正好。” “腰围多少?” “一尺八,我上个月给她改裤子的时候量的。” “一尺八,跟条鱼似的。(?鱼腰一尺八?)” 灶房里,大哥正对着一块老樟木发愁。 木头是从船坞里翻出来的,巴掌大小,纹路细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防虫是够了,但要刨成盒子的形状,他手里的刨子不太够用。 小海蹲在灶房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大哥把木头翻来覆去地比划。 “爸,你在做什么?” 这个字从小海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大哥的刨子停了。 小海自己也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大哥没回头,刨子重新动起来,刨花卷着落到地上。 “做盒子,给你姐的。” “什么盒子?” “纪念盒,装东西用的。” “装什么东西?” “装她这十四年的命。” 小海的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没再问了,蹲在那儿看着刨花一卷一卷地落。 院子外面的巷子里,赵大叔的媳妇端着一盆洗好的海蛎子走过来。 “糖糖,明天的海蛎煎用这批够不够?” “够了,婶子你留一半自己家吃。” “我家天天吃这个,吃腻了,明天的席面上我再炸一盘虾饼,用你二哥上回教我的那个方子,外酥里嫩的那种。” 孙婶从巷口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两只活鸡,鸡腿被草绳绑着,倒挂在手上扑腾。 “糖糖,这两只是我家老母鸡,养了三年了,明天炖汤,一只白切一只红烧,你挑。” “婶子,成人礼又不是过年,用不了这么大阵仗。” “怎么用不了,全村头一个大学生过十八岁生日,比过年大。(?生日大过年?)” 糖糖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端东西的人,码头方向有人扛着竹竿往海滩走,是在搭烤架的棚子。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只黄铜罗盘的边缘,指针隔着布料转了半圈。 三哥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列着明天的菜单。 “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糖糖接过来扫了一遍。 海蛎煎,鱼丸汤,海参粥,珍珠丸子,蒜蓉粉丝蒸扇贝,椒盐皮皮虾,白灼大虾,清蒸石斑,酱烧梭子蟹,炭烤生蚝,海带排骨汤,虾饼,凉拌海蜇,酱萝卜,白切鸡,红烧鸡,蛏子汤,最后一道写着海味十八鲜,后面打了个问号。 “海味十八鲜是什么?” “赵大叔说的,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礁石湾的老规矩,孩子满十八岁那天,家里要凑齐十八种海鲜做一道大杂烩,寓意十八般本事样样齐全。” “能凑齐吗?” “我数了一下,虾,蟹,蛤蜊,海螺,海蛎,扇贝,海参,鱿鱼,章鱼,海虹,蛏子,海带,海蜇,石斑,黄鱼,皮皮虾,生蚝,还差一样。” “差什么?” “珍珠蚌,但这个季节不好找。” 糖糖想了想。 “不用珍珠蚌,用鲍鱼,码头老刘上周送了两只小的,说是挂在网上顺带捞的,我搁在水缸里养着呢。” “那就齐了。” 三哥把菜单收好,推了推眼镜。 “还有一件事,外婆那边。” “外婆怎么了?” “她让我转告你,她准备了一份礼物,明天当面给你,让你别提前问。” “什么礼物?” “她没说,但我看见她跟南洋那边的律师通了两次电话,传真机响了半个小时。” 糖糖的手指在罗盘边缘摁了一下。 林若蘅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糖糖,你过来。” 糖糖走过去,林若蘅把茶杯搁到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蜡压着,蜡面上没有印章,只有一个手按的指纹。 “这个明天再拆。” “是什么?” “你外公留给你的。” 糖糖接过信封,纸面上有一种被时间泡过的粗糙感,边角发黄,但封口的蜡还硬着。 “外公知道有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会有你。” 林若蘅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他走之前说过一句话,说乔家的船再多,总有一天要靠岸,靠岸的地方就是家,他让我把这封信留给将来靠岸的那个人。” 糖糖把信封装进口袋,跟罗盘和铜扣挤在一起,口袋鼓出一个不规则的包。 远处的海滩方向传来锤子敲竹竿的声音,赵大叔在喊谁把绳子递过来,孙婶的两个小孙子在沙地上追着跑。 二哥骑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后座上绑着一面旗子,白布上用红漆刷了四个字,糖糖十八。 “这什么玩意儿?” 糖糖指着旗子上歪歪扭扭的字。 “我写的,怎么了?” “你这个糖字少了一横。” 二哥把旗子扯下来看了半天。 “没少,这是艺术字体。(?缺笔叫艺术?)” 方巧儿从屋里探出头。 “什么艺术字体,你就是写错了,拿回来我重写。” “你的字还不如我呢。” “我的字不如你,但我认识糖字有几画。” 二哥把旗子递进去,嘴里嘀咕着什么,骑车又往码头方向去了。 傍晚的时候,糖糖一个人走到码头尽头的防波堤上坐着。 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灰蓝色,远处有一条船的灯亮了,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小点。 她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黄铜罗盘,军装铜扣,红绳玉坠,牛皮纸信封。 四样东西并排放着,被最后一点天光照着,影子叠在她的裤腿上。 码头另一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从镇子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赵大叔从码头那边跑过来,手里的渔网都没收。 “糖糖,镇上来车了,好几辆,打头的那辆挂着省城的牌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