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琅看到入仓回执以前,白沟渡丢失的第三日,张角面前摆了四只碗。
第一碗是粟饭。 第二碗掺了豆。 第三碗只有一半粟,剩下全是糠壳和野菜根。 第四只碗是空的。 杜衡把空碗推到最前面。 “若还照原数发粮,十二日后,给中军的就是这个。” 大帐里没人动筷。 白沟渡一败,粮不只是少了三百多石。 北面的粮船过不来,东边的大车也不能再直接走渡口。原本一天能到的粮,要拆成十几辆小车,趁夜走村路。每一队都要熟路人、押车兵和新的传令者。 人越多,路上吃掉的粮也越多。 一名头领问:“曲梁官仓还有三千石。为何不用?” “官军正盯着。”杜衡道,“一次多发五十辆车,卢植便知道我们的中军在哪个方向吃粮。一次只发十辆,三千石也得慢慢长腿。” “那就夺回白沟渡。” 杜衡看了他一眼。 “已经夺过了。” 那名头领的脸顿时涨红。 夺渡的人没有被曹操杀尽。 撤回来的还有六百余,其中能再战的四百出头。杜衡没有拿他们的脑袋填败账,但也没有资格说只要再冲一次便能把船拿回来。 张角坐在主位上,面色比春日起事时更灰。 他没有说苍天会凭空降粮。 “中军不能空。” “各方来投的人认的是大贤良师的旗。旗还在,外围便知道该听谁的令。中军若散,各处小方明日就能各立渠帅。” 他说完,看向杜衡。 “你要先停谁的粮?” 杜衡把第三只碗推出来。 “外围施粮点减半。” “替中军守路、押车、传令的人照旧。被扣在后方的家属每日两餐改一餐,妇人、孩子、病者都并到三处大营,少留看守,省下的人押车。” 帐里终于有人反对。 “家属一动,外营必乱。” “不动,十几处都要派人守。”杜衡道,“人要吃粮。把人集中,至少能空出八百守卒。” “外围那些青壮若知道自家孩子在饿——” “所以不能让他们各自去看。” 杜衡答得很快。 “传令只说官军截粮,暂减三日。等牛车路跑顺,再补回来。” 他说的每一步都能省粮。 可大帐里的人都知道,三日之后未必还有补粮。 张角沉默许久,最终拿起第二只掺豆的碗。 “中军也减两成。” 杜衡皱眉。 “大贤良师——” “只减外营,传出去就是我们有饭、他们的孩子没饭。”张角道,“中军减两成,亲卫不减。能打的人必须吃饱。” 外围拿第三碗,中军拿第二碗,亲卫仍吃第一碗。 杜衡随即把牛车账摊开。 白沟渡还在时,十名船工能让数百石粮沿水走。改走土路后,十五辆车一次只能装五十余石;车夫、押兵和换路人合在一起近百张嘴,路上还要备草料、修车木和替换牛。 最麻烦的是村路不能一路跑到底。 哪处下过雨,哪座小桥能过重车,只有当地人清楚。杜衡每换一段路,就得多用一个可能逃跑、说谎或者故意带错路的人。 一名黄巾头领拍案道:“把沿路村民的家也扣来,谁带错便杀谁一家。” “家属吃什么?”杜衡反问。 “我们现在就是因为粮不够,才把十几处人并到三处。你再沿路扣一遍,是嫌口粮省得太多?” 那人不再说话。 张角看着四只碗,让传令者把最差的第三碗也带到外围。 “告诉他们,中军同样减了粮。” 至于亲卫仍吃第一碗,不必告诉。 他需要外围相信大家都在挨饿,更需要身边持刀的人还有力气替他压住那些不信的人。 命令当日便送到外围。 槐里北面的施粮点先砸了一只木碗。 一个带队青壮把混着糠壳的稀粥倒在地上。 “我娘和两个娃都在西营,你们说有粮才叫我守路。现在他们一天只吃一顿,我还替谁守?” 发粮人身后站着持刀看守。 “白沟渡被官军抢了,大家都要省。三日后自然补回。” “让我去看一眼。” “家属已经转营,不能乱走。” “转到哪?” 没人回答。 青壮往前一步,刀便横到了他胸前。 他最终没有拔刀。 周围还有几十名同村人,他们的妻儿也在后面。谁先动,最先死的未必是自己。 可当晚轮到他押粮时,原定十二辆牛车只来了九辆。 一户车夫说牛病了。 一户连人带车都不见了。 还有一辆走出三里便断了车轴。车上的粮袋被拆到其他车上,耽误近一个时辰,押车人却发现袋口比出发时少了两只。 第二夜,杜衡亲自换了押车队。 每十几辆车配二十余名持械骨干,走一段换一名带路人,不许任何一人知道全程。白日把车藏进村后土坑,夜里再接着走。每到一处,他还要派人提前挖出车陷泥后的拖拽木,否则一辆车断轴,后面十几辆都得停。 原先用来守家属的人,也开始一队队往三处集中营赶。 这样确实省了人。 也把原本散在十几处的妇孺和老弱,赶到了所有外围青壮都看得见的路上。 第三日清晨,一支家属队经过田埂。 有孩子认出了远处守路的父亲,隔着两百步喊了一声。 看守立刻用布堵住孩子的嘴。 那名父亲没有冲过去。 他只把手里的黄巾慢慢摘下来,又在看守望过来前重新系上。 杜衡的新粮路,则从东北绕开了白沟渡。 他挑的是一条低田夹着土岗的旧车道。官军大队不易展开,小股斥候又吃不下二十余名押车兵。 首批十五辆牛车趁夜上路。 前方很安静。 可土岗另一侧,四十六辆刚从幽州方向运来的汉军粮车,正准备向卢植前仓交付。 护粮骑兵已经卸鞍喂马。 领头那人还不知道黄巾粮车就在十里外。 他叫公孙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