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截下的十一辆粮车,八日后才以军报的形式摆到刘琅面前。
报功册后还压着一张很薄的纸。 四十三名老弱妇孺。 黄巾押粮队嫌他们走得慢,在村口把人赶去了西北。俘虏只知道那边有一处临时集中营,不知道具体落在哪个庄子。 曹操的回报也到了。 白沟渡失守后,杜衡把沿线家属从十几处往三处并。看守变少了,押粮和传令的人却多了。已有两支外围小队不肯再出粮,只因家人还扣在营里,仍不敢向汉军走。 有人提议继续截车。 “陛下,黄巾改走牛车,正是运力最弱之时。曹操与公孙瓒已有路口,只要再截数次,张角中军必乱。” “家属呢?”刘琅问。 “粮路一断,外围自会散。” “散去哪?” “回乡,或来投官军。” “家还在别人手里,怎么回乡?” 对方答不出来。 另一名军吏换了个说法。 “既知家属正向三处集中,何不令卢中郎抢攻一处?救出的人更多,也能迫使外围投降。” “知道三处地方,只够指个方向;营门朝哪开、几班换守还差得远。”刘琅道,“卢植若已经能打,军报上不会只写一个方向。” “臣只是怕小股接人太慢。” “慢就慢在我们只有八辆空车,不是慢在孩子走路。” 刘琅把那张四十三人的纸抖开。 “拿一百多人去撞不知深浅的营,救出来四百是功,死在里面四百是不是也写一句为平乱所损?” 这句话说得不重。 主张抢攻的人却没有再开口。 长社刚撤过八百假功,没人敢当着刘琅的面,把“可能救出”先写成已经救出。 刘琅这些天终于睡过两个整觉。 白沟渡进粮以后,兖州的粮少绕四日,他桌上的催粮急简也少了两封。眼看着事情开始往省心的方向走,他当然想让曹操一口气把剩下的粮车全掐死。 可真把外围饿散,几千个手里有刀、家里没人的青壮往山野一钻,他以后还是得派人一村一村追。 那是把一场大仗拆成十年的加班。 “朕要的是这批人以后不再回来打朕的店和粮车。”刘琅把两份军报压在一起,“他们的家还在杜衡手里,粮断得越快,他越能拿孩子逼这些人拼最后一场。” 诸葛亮把刚截来的车与白沟渡船位列出来。 十一辆牛车已经卸粮。 其中三辆车轴有伤,须先修;另外八辆可立即调用。白沟渡两条粮船卸完以后有一段空程,能接沿河被押的人,但每次只能走到汉军已经控制的水段。 安置处也不是空的。 卢植原有粮站能再收四百余人,超过以后便会挤占第二道查验区。冀州分署送来二十顶旧帐,尚在路上。 “先接四百。”刘琅道。 “四百人的粮,从截来的军粮里另拨十日,不挪白沟渡船工那四十三石。旧帐到了先搭,没到便用空车围出两片风口不同的地方,病者与无病者不要挤一个棚。” “登记仍用原来的投诚册,但家属不是俘虏。谁只是被押着走,名字不能写进战俘数里凑功。” 诸葛亮在四百之后添了一行:满额即停,另报新增车、粮与空地。 愿望可以多写一千人。 一辆车却只能拉那么多。 “八辆车与两段空船只用于已经摸清的转移路线,不四处撒开找人。曹操继续截粮,不能叫他把兵全改去护送家属。” “谁去接,由卢植定。他知道哪一段能动兵,朕不在荥阳替他点哪支曲部。” “四百满了以后呢?” “再腾地方。” 刘琅看向行营外堆着的一批空粮车。 “长社病营留下的那六辆箭车,病情没有解限前不能动。白沟渡的缴获车、已卸完的兖州车,能空一辆算一辆。” “告诉北线,先让孩子、病者和走不动的老人上车。能走的跟车走,别为了多塞十个人把车轴压断,最后整队都停在路上。” 刘琅又让人把这次接应单独起一个名字。 不是“招降”。 叫“接家”。 人家眷接出来。青壮来不来、来了以后有没有罪,都照各自做过的事算。若把一张接家木券也写成替朝廷打仗的价码,和杜衡拿孩子逼人押粮没多少区别。 怎样接、何时接,批复送到卢植手里已是六日之后。 卢植没有让曹操停下追粮。 他从粮站守军中拨出一百六十人,又叫刘备带二十名熟悉投诚登记的人随行。关羽负责接应处外的窄路,另留一支步弩队不动,免得所谓家属消息本就是诱兵。 准备刚到一半,一名被俘的车夫忽然要求见刘备。 他从鞋底夹层摸出一小片木头。 木片只有半个铜钱大,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字。 “槐里梁平叫我带来的。” “他手下七十余人,负责守北沟东面那段路。妻子死了,女儿和老娘扣在西营。” “他愿意带人来?”刘备问。 车夫摇头。 “他说自己现在不能走。” “看守若发现他逃,先杀西营里的人。官军若真肯接,他想先送女儿过北沟。” 刘备把木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道新刻的横痕。 “只送孩子?” “第一批二十三个。孩子过去以后,不许留在河边,也不许叫他们回来劝父亲投军。” “梁平还问了一句话。” “什么?” 车夫咽了口唾沫。 “孩子进了官军营,是不是又换了一个地方做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