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枚无人接取的木令,被送回了张角中军。
传令人把木令放下时,手还在抖。 “北沟东面梁平已降。” “旧砖窑被官军端了,三处换头的人一处未到。” “槐里南面两队不肯出车。赵村那队夜里散了,找回来十一人,其余不知去向。” 大帐外仍有数万黄巾。 呐喊声、练兵声、诵经声一天没有停过。 可张角面前这六枚木令,全找不到下一只肯接的手。 他拿起一枚,问:“梁平为何降?” “他女儿被官军接走。” “官军逼他带兵反攻?” “没有。进粮站后先卸械、吃饭,尚在逐人核问。” 帐里有人骂梁平忘恩负义。 张角没跟着骂。 “他从来不是因信我才守路。” “他守,是因为女儿在我们手里,粮也在我们手里。” 如今两样东西都松了。 再骂十声叛徒,也不能把人骂回来。 杜衡站在地图前,把已经失去联系的小方一个个划掉。 白沟渡丢失以后,水路没了。 牛车改道以后,公孙瓒截了第一队,曹操又端掉接替站。外围家属往三处集中,本是为了节省看守,反而给了官军一次接一批的机会。 三条网没有全断。 可原本一处坏了、另一处第二日便能补上的办法,正在失效。 “不能再把粮、人、令摊在十几处。”杜衡道,“越散,曹操越能挑最薄的一处打。” 一名渠帅问:“全收回中军?” “能收的收。” “不肯来的呢?” “不再给粮,不再给令。” “那不是白白把人送给官军?” 杜衡抬头看他。 “他们现在拿着我们的粮,也未必替我们打。收回口粮,至少还能养肯打的人。” 这一次,张角没有犹豫太久。 “收。” 他让三处家属营继续北移,靠近中军侧后。可信头目、传令者与持械骨干,限三日到营。外围小方能带多少粮便带多少,带不来粮的只准带半数人。 剩下的人,被留在原地。 这道命令一下,中军外的营帐一夜多出数千。 有人是真信大贤良师。 有人是杀过官军,知道投诚后未必能脱罪。 还有人只是比梁平更晚一步,家属已经被移到中军后面,想走也走不了。 人一收回来,新的麻烦也一起进营。 原来分散各处时,十个人共一口小锅,井水、柴草都从附近村里取。如今几千人挤到中军外,两口旧井半日便见底,煮饭要排到后半夜。有人自带三日粮,有人只背着刀来;前者不肯把粮交公,后者当晚便去抢邻营的锅。 张角让亲卫斩了两名趁乱抢粮的头领。 尸体挂在辕门,营里安静了一夜。 第二日,两个原本来报到的小方掉头走了。传令人追上去,只带回空木令。 集中让张角重新捏住了一批最能打的人,也让每一个不肯来的空位变得格外显眼。 张角也没有等他们慢慢饿散。 “卢植花一个多月拆我的外围。” 他把一枚木令折断。 “就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能等。” 杜衡重新画出白沟渡、北沟粮站与汉军前仓。 “三处一起动,兵不够。” “不必拿三处。”张角道,“只要烧掉一处粮站,外面便会知道官军保不住投诚者。只要毁掉白沟渡的绞盘和船,兖州粮又要绕行。” “卢植若出兵救呢?” “那就让他出。” 他要逼卢植把分散守路、守仓、接人的兵调动起来。一处告急,另一处便露空;等汉军援兵走上预定道路,核心精锐再从侧面截断。 杜衡在白沟渡旁放了三枚黑筹,在北沟粮站旁放一枚。 “明攻粮站,实攻白沟?” “不。”张角道,“先让去粮站的人也以为自己是真的。” 只有临出发前,三路头领才分别拿到后半枚木令。 第一路带火油和干草,攻北沟粮站。 第二路沿上游攻白沟渡,仍以绞盘、缆桩和粮船为目标。 第三路不攻任何营地,伏在两处之间,等汉军援兵。 另留一支最可靠的备队在中军东侧。哪一路打开缺口,备队便凭最后一道召令跟上。即使一名传令人被抓,也只能说出自己那半段。 这比过去的多路传令更慢。 却能让曹操截到一封令,也拼不出整场攻击。 杜衡看着三路人马出营,心里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白沟渡的汉军已经证明能守。 北沟粮站也有车障和弩手。 可他们不能继续缩在中军等粮路一段段消失。 黄昏时,卢植的斥候在六里外看见了第一批出营者。 人不多,阵形也散。 每个人背上却都捆着一束晒干的芦苇。 另一名斥候则在更东面发现大量新马粪与被踩倒的草。 两份消息先后送进卢植军中。 没人知道哪一份是真的主攻。 但张角已经不再守着中军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