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零星飘着几棵被连根拔起的松树，无数细碎的碎木屑在浑浊的水面上随余波轻轻晃荡。

“拆！”

又一声战吼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NHK的直升机终于从代代木的停机坪赶到了千代田区上空。

飞行员把直升机保持在千代田区外围数百米的高空盘旋。

它不敢靠近巨人正上方……每一次巨人落地，空气本身都会被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激波往外扩散。

摄影记者把长焦镜头对准了下方那片正在被反复踩踏的洼地，拍下了巨人最后三次起跳和落地的全过程。

他对着机内通话器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画面正常”也不是“焦距锁定”，而是一句导播在耳机里听到之后也沉默了两秒才回答的话：“靖国神社没了……全部……全部都是水，变成了一个湖……它把靖国神社踩成了一个湖。”

而就在巨人反复起跳，NHK直升机紧急升空的同时，千代田区及周边几个区的街道上，数万人正在疯狂地往外逃。

靖国通沿线那些在第一跳之前还站在路边仰头看热闹的人群，在第一跳落地之后就已经全部变成了逃命的人群。

一个退休前在建筑工地上开了大半辈子起重机的老工人，在第一跳蹬地之前就嘶吼着让所有人跑，他自己跑在最前面……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还穿着木屐，一瘸一拐但速度却出奇地快。

他边跑边回头朝还愣在路边的人挥着手臂嘶吼：“跑啊！都跑啊！那不是人！我在工地上干过，我见过起重机翻车，但那个东西至少十几万吨！十几万吨的东西从天上砸下来……这条街都会消失！跑！”

他跑的方向是南边，沿着靖国通往南跑，穿过三番町，往皇居外苑的方向跑。

跑对了……因为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他往南跑。

得益于日本从幼稚园就开始普及的地震灾害应对措施，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在往空旷的地方跑。

附近有几千人正沿着内堀通往皇居外苑方向涌去。

皇居外苑的广阔草坪和碎石广场如今成了临时的最大避难场所。

几千人坐在草坪上听着远处巨人反复落地的闷响和脚下持续不断的震感，像坐在一面被不断敲击的鼓面上。

有人在黑暗中裹着从家里抢出来的毯子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北边夜空那个忽起忽落的银红色光点，有人蹲在碎石地上双手抱着头每听到一声巨响就抖一下，有人在草坪上来回走动安抚着哭闹的小孩。

一个带着女儿的母亲坐在草坪边缘，女儿裹着一条大人外套缩在她怀里，每次巨人落地的时候外套就会从女儿肩膀上滑下来，母亲就再把它拉上去。

女儿在第四次落地之后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妈妈，那个人累不累？跳了那么多下。”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外套又往上拉了拉。

女儿又问：“那个人在做体操，早上老师教过的。”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

女儿抬头追问：“那他做完体操就会回家吧。”

母亲抬头看了一眼北边夜空中那个正在第五次起跳的银红色光点，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对着怀里的孩子安抚：“大概会吧……希望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