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谷皋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沉痛。

那层沉痛不是假的——他是个商人，但也是个从小在片场看着父亲把奥特曼当作和平的象征来创作的人。

他知道记者想要什么答案，也知道政府希望他说什么答案，但他更知道秋叶原那些排队抢购奥特曼软胶的孩子们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巨人踩平靖国神社之后脸上是什么表情。

所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很慢、很重地说了一段话：“我当时是坐在家里看的。要知道，我住的地方并不能直接看到它——就算它有八十米那么高。所以我是从电视上看的。NHK的直升机航拍。当我看到那个银红色巨人从坑里站起来、把铜像一脚摧毁、在核心区反复踩踏的时候——我的感受很复杂。我是一个制作奥特曼的人，但这辈子头一次看到活的。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个设计真的很漂亮。但我不能只这么说。关于靖国神社的问题，我不方便发表个人意见。我只能说……如果那个巨人真的是某种超越人类的存在，它选择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地点。至于这个地点意味着什么……我想全世界每一个看过那条新闻的人都有自己的判断，我不会替你们判断。但我想说，我父亲创造奥特曼的时候说过，奥特曼从来不是为了破坏而存在，它是为了守护。如果那个巨人也是奥特曼，那它选择的目标，一定是它认为需要被抹去的东西。”

杂志报道发表之后，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有人批评圆谷皋借机炒作，有人佩服他的胆量，有人在报纸读者来信栏里写：圆谷社长应该把那个真正的奥特曼招进公司做新片主演……

但不管怎么样，圆谷皋通过这次采访牢牢地完成了一件事——他把圆谷公司和那个巨人之间的关系划定在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上，同时又在所有看到这条新闻的人们心里埋下了一个无法证实的种子。

“这个日本人算是在国际上出名了，没想到他们公司作品里的外星人居然真的出现了。”娄晓娥坐在沙发上看完这一段电视采访，把遥控器搁在扶手上，回头朝李怀水笑了：“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在香江看了两天报纸才敢相信，前两天看到美联社那张照片还以为是假的，后来看路透社和法新社都在报，加上BBC也播了，才知道是真的。”

她把身子往边儿上一倒，很自然地躺在了李怀水怀里，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电视机里圆谷皋的采访画面已经切到了广告，但她没有去关电视，只是把两只脚收到沙发上蜷起来，拿手指头在李怀水胸口轻轻戳着。

“怀水，那个八十米高的奥特曼，好像也是个外星人。”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聊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国际新闻，但下一句就把话头拐到了李怀水身上：“人家的老家好像是在什么光之国，距离地球三百万光年的M78星云，编得有板有眼的……你呢？你不应该是氪星人吗？去过光之国没有？”

李怀水被她这通跨越特摄宇宙的天马行空逻辑逗得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都是在哪儿看的？还知道光之国？还知道M78星云？那是日本特摄片里编出来的设定，不是真的。”

娄晓娥从屁股下边抽出来一本被坐得封面上压出了沙发垫花纹印子的彩色杂志，举到李怀水眼前晃了晃。

杂志封面上印着六个彩色的日本特摄英雄角色，上方是日文标题，下方用繁体中文标注了六个名字。

她用手指弹了弹杂志封面：“看，这上边儿有介绍，是我去铜锣湾的日本书店买的，奥特六兄弟：佐菲、初代、赛文、杰克、艾斯、泰罗，每一个的身高、体重、飞行速度、必杀技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M78星云的历史，光之国的社会结构，连等离子火花塔的设定都有……日本人编这个是真下功夫，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