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屉弹开，里头没有银子，没有印信，只有一本薄薄的蓝布册子。

她把册子捧出来，搁在灯下，手在封面上停了一停。

我爹走那年，我四岁。她说，这本东西，他藏在我够不着的地方，留了句话：等抱猫的人来，交给他。

她退后一步：今晚，就是他说的那个晚上。

苏闲把茶碗底下那枚乌木书签拿出来，和册子并排放在一起。书签背面那行细字，在灯下清清楚楚：

留白手札，第八任顾问，墨衡。

蓝布册子自己摊开了。

纸页泛黄，墨迹却还利落。第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写着一句话：

碑文可拓，天意难拓。留此册者，皆为碑不敢写之人。

花小楼凑过来看，念得磕磕绊绊。苏闲一页页往下翻。

手札不厚，大半是台账：哪一年，哪一州，命格碑上少了哪个名字；哪一年，碑上多出一批生造的命格，批语笔迹和碑上老字不一样。

苏闲翻到中间，一页上头记着：永昌十七年，青州，有海商姓顾，碑上原批是富不过三代，当年重修碑拓，批语却变成了寿夭两个字。顾家三代没出一个修士，独子那年病亡。

改一个字，陆青禾低声说，一条人命，就从败家变成了该死。

再往后翻，越翻页，翻页的手越慢。

最后十几页的位置，纸页被人齐齐撕走了，断口发毛，像是主人走之前，自己撕的。

最后这几页呢？花小楼问。

我爹自己撕的。墨研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灯，看着黑布书架的方向，他走之前一夜，在这屋里坐到天亮。我起夜，看见他在撕纸。撕完，把剩下的锁进暗屉，第二天就上了去中州的路。

他没说去哪？

说了。墨研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他说，去给天下人看一眼，这一届的戏，要怎么唱。

苏闲盯着那个撕口看了很久。

撕页之前，最后一行留着的字是：

联盟大会，十二年一届，逢会之年，碑上落笔。我去看他们这一届，要写什么。

苏闲的指尖按在这行字上。

三月之后，正道联盟大会，中州。系统的任务，发的也是这一场。

十二年前，上一任顾问揣着一本留白手札去了大会，没回来。

十二年后，第八任顾问的手札摆在第九任顾问面前，任务单上，还是同一场会。

十二页。苏闲掂了掂那本薄册，走之前，他自己撕掉的。

【宿主，按戏路，】系统的声音少见地低，【临走前撕掉的东西，都是留给别人看会出事的。要么太真，要么太要命。】

还有一种。苏闲说。

【什么？】

他舍不得让下一任看见。苏闲看着那个撕口，看见他走到最后，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慢慢合上册子。

还有一样东西。墨研看着他，我爹说，书可以交给你，但铺子里最里头那架书。

她的目光移向黑布遮着的书架，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让我替他做主。揭不揭布，等你自己来。

什么时候？

墨研摇头：他没说。他只说，等你哪天在这书架前头，听见它自己翻页了，你再碰。

铺子里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柜台上那盏油灯，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

不是风。门窗都关着。

灯影一暗一亮的工夫，铺子最深处，那架黑布遮着的书，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沙。

像有人隔着黑布，用指腹，捻开了一页纸。

苏闲怀里的灰猫，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直直盯着黑布的方向，背毛一根根竖起来，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的呜。

【宿主。】系统的声音，第一次绷得这么紧，【这屋里，除了咱们，还有个东西。】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