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从车上下来。
她披着那件旧红斗篷,边沿早已磨白。第三枚铜扣还扣在错开的孔眼上,风一吹,扣子便在胸前轻轻晃动。扣背露出半截红线,匆忙改过的痕迹没能藏住。
比起上次离开王府,她瘦了些,脸色也更白,脚下却站得稳。
女官伸手要扶她,沈梨侧身避开。
“自己能走。”
女官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回袖中。
两名宫中守卫跟在沈梨后头,手都按着刀柄。刀没拔出来,车门跟石阶两侧的路却已经被堵住。外廊里有人认出她是燕骨王府的小郡主,声音压得更低。
“她怎么会在这儿?”
“不是说被召入京了吗?”
“她到底是王府的人,还是宫里的人?”
赵衡从案后起身。
“郡主既然到了,便请入席。”
沈照夜没动。
沈梨走上两级石阶,视线从他右腕掠过。那处伤口藏在袖下,袖口边只露出一点干涸的暗色。
她没问。
赵衡看了看这对兄妹,掌心按在案卷边缘。
“沈世子先答一件事。”他道,“你可承认,昨夜擅闯深院,强行带走证人,还惊动了宫中内侍跟刑部差役?”
沈照夜抬眼。
“郡主刚到,大人先问我?”
“今日审的是你的案子。”
“那就先审我的案子。”
赵衡点头,目光转向沈梨。
“郡主暂作旁听,不必急着答话。稍后若问到王府家事,郡主只说自己亲眼见过的。”
沈梨站在女官跟守卫之间,手指按住斗篷边沿。
“我知道。”
赵衡把一卷新案牍推到案前。
“昨夜有人从深院转出,沈世子带人截路。郡主可曾见过兄长派人传信,或收过兄长递来的口信?”
沈梨抬起头。
“没有。”
赵衡的语气放缓了一点。
“郡主不用急着替兄长遮掩。只要回答是否见过,刑部不会因家人往来牵连你。”
女官站在沈梨后头,手指轻轻按住刀柄。
守卫的拇指也顶上了刀镡。
沈照夜看见了,却没回头。
他这时候若往前一步,赵衡便能在旁录上添一句“世子情绪失控,干扰郡主作证”。他只把手放到案角,指尖在木面上敲了两下。
沈梨望着他。
兄长的手停住了。
她收回视线,还是看向赵衡。
“我没见过兄长派人传信。”
赵衡颔首。
“很好。那就说说,昨夜是谁把你从深院带到这里。”
沈梨没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铜扣,伸手拨正。错开的扣眼没因此恢复原位,红斗篷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有记账的习惯。”
石栏后的声音停了。
赵衡眉梢轻轻动了动。
“郡主说的是?”
“记账。”
沈梨抬手,用指尖点了点斗篷。
“送进来的饭,我记大概时辰。门上的锁,我记换没换。谁把我的斗篷扣错了,我也记。”
赵衡把案卷翻过一页。
“刑部问的是,你怎么来到这里。”
“我正在说。”
沈梨的声音不高,字却一个个落得清楚。
“第一碗饭送进来时,天还没全黑。第二次送饭时,外面的更鼓已经响过一遍。那之后,第一道门换了锁。”
“你怎么知道换了锁?”
“开门时,原来的门要往里推,换上的门得先往外带一下。”
沈梨停了停,回想当时的情形。
“门框上的旧划痕还在,新锁的位置偏了半寸。我只看见开门那一下,可也够认出来了。”
旁录吏抬起笔。
赵衡抬手,拦住他。
“郡主,你被关在深院里,怎么知道那是第一道门?”
“送饭的人走过两道门。”
沈梨道:“第一道门外有风,第二道门外没风。换锁之后,风从门缝里进来,方向也变了。”
赵衡的指腹在案面上按了一下。
“这些只是你的推断。”
“门怎么开,是我看见的。风从哪儿进来,是我感觉到的。”
沈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