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话说得异常平静，却字字苍凉。
娜娜、上官小璇、李梦婷、栾以璨几人听完后，尽数心头一怅。人人眼底掠过惋惜、无奈与心疼，却无一人敢开口劝阻。
因为谁都明白，苏清鸢暂时搁置的婚约不是不爱，更不是负约。而是她如今身上的担子、心底的悲痛，再也容不下半点的风花雪月了。
沈砚秋望着苏清鸢泛红的眼、强撑的模样，心口微涩，他缓步上前，目光温柔又郑重看向沈砚秋，缓缓开口道：
“鸢儿，有些话你不必说，我也都懂。”
“我们是有婚约不假，可眼下时势不由人。”
沈砚秋声音沉稳，落得踏实安心。
“你如今承师遗命、执掌隐楼，身负正道千斤重担，心有丧师切骨之痛。所以你无需勉强自己，更无需愧疚自责。”
“我们的婚事不急，因为我所等待的，从来都不是繁华凯旋，也不是盛世吉日，我等的只有你。”
“鸢儿，等你哪一日放下心结、我们再举办婚礼也不迟，我答应过你的岁岁年年，一直都算数的。”
沈砚秋的一番话温柔坦荡，包容了她所有的不得已。
苏清鸢听着，鼻尖猛地一酸，强忍许久的泪水险些落下来。
晚风卷过满地余烬，吹散了最后的烟火气。
平津镇的盛世太平就在眼前，大军休整已毕，两日后便要拔营南归，重返应天。
可这群闯过乱世、勘平祸乱的少年人，终究在大胜之后，迎来了此生最沉的离别与最重的成长。
翌日天明，平津镇中军行帐。
北伐大元帅徐达听闻亲兵来报，尽数知晓了昨夜湖畔始末——叶云纾殉义、杨绾伏诛、千蜃楼与闫亦衡残余祸乱彻底肃清。
听闻一代正道宗师落幕殉身，徐达端坐案前，久久默然，眉宇间满是痛惜。
北伐全胜，看似举国大喜，背后却是无数忠骨埋疆、英才凋零。
付聿霄沙场殉命，唐泠悦辰舍身取义，如今连隐楼支柱叶云纾也陨落于战后阴诡暗算。
江山既定，乱世已平，可江湖正道、朝野忠义，折损太过惨重。
徐达不敢延误，即刻修书拟折，命快马星夜疾驰赶赴应天，送入宫中，一一禀奏圣上：
北疆大定，逆党尽诛，天下初安。然北伐全程殉义英烈无数，付聿霄、唐泠悦辰、叶云纾三人，功在社稷，义动江湖，尽数捐躯。
而临江客栈之内，两日光阴悄然划过。
众人寸步不离守着苏清鸢，安静相伴，默然相守。
两日后，平津镇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号角便一声接一声次第响起。声音厚重沉缓，一层一层漫过镇外田野，惊起林间宿鸟。
北伐大军拔营南归，各色旌旗顺着官道迤逦铺开，赤帜如霞，甲叶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冷硬的银光，绵延数里，像一条缓缓游动的铁流。
苏清鸢坐在马车里。车厢铺着厚毡，减震略好些，可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驿道，依旧时不时传来沉闷的颠簸。
那只盛着叶云纾烬骨的白玉匣，稳稳搁在她膝头，匣身微凉，触手温润，却压得她整条腿都沉得发麻。
她一只手轻轻覆在匣盖上，指尖一遍遍抚过玉面细腻的纹路，像是还能触到师父往日掌心的温度。
车帘没有完全放下，留着一道窄缝。风从缝隙钻进来，携着道旁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军士呼喝、马蹄踏地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入车厢。
沈砚秋没有上车，骑在车旁的乌骓马上。他不时侧过头，往车厢这边望一眼，看见那道安静的侧影，便又轻轻转回去，继续留意周遭队伍的动静。
栾以璨领了一队精干护卫，散在车队两侧巡护；上官小璇、李梦婷和娜娜同乘后面一辆马车，隔不远便会遣人过来问一句，要不要添茶水，或是换一处稍稳的位置。没有人频繁来扰她，却又处处都留着照应。
一路向南，驿馆、村镇、市集渐渐多起来。
百姓听说北伐王师凯旋，纷纷扶老携幼挤在道旁观望，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叠着一浪。
人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欢喜，他们看见的是得胜之师，是定鼎天下的大明王旗，是从此不用再受兵戈离乱的太平光景。
可这份普天同庆的热闹，隔在车帘之外，仿佛隔着一层水。苏清鸢听着外面喧嚣的欢声，心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冷。世人都在庆贺盛世来临，却少有人知道，这盛世背后，又埋了多少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队伍晓行夜宿，一路不停。越靠近应天，官道越是宽阔平整，往来的商旅、驿卒、守城兵丁也愈发密集。远远地，便能看见金陵城墙厚重巍峨的轮廓，在蒸腾的地气里慢慢浮出来，城上旌旗猎猎，正是大明新朝的王旗。
入城门的时候，守城将士列队相迎，鼓乐齐鸣。进城之后，街道更显繁华，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百姓夹道如堵，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瓦。
王师入城，是应天城里头等的盛事。徐达勒马走在大军前列，一身征尘，神色肃穆，接受满城百姓的迎贺。
热闹铺天盖地涌来，裹住整支凯旋大军。
苏清鸢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把白玉匣抱得更紧一点。窗外人声鼎沸，彩绸飞扬，满城都在迎接胜利者。可她怀里这一匣英魂，永远看不见这一派升平景象了。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向内城挪动。沈砚秋控着马，始终贴在车厢侧边，目光时不时落在那方安静的车帘上，眼底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忧虑。
风从车帘缝隙溜进来，带着初夏金陵温热的气息。街口卖花郎的栀子花香混着街边酒楼溢出的酒香，孩童追着彩球奔跑的笑闹、百姓此起彼伏的喝彩、金戈铁甲碰撞的轻响，层层叠叠塞满整条长街。
苏清鸢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垂落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极轻、极慢地抚过匣面细密的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