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裴寂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臣听闻秦王殿下麾下新进一名校尉,据说年仅十九便已屡立战功。今日一见,果然是年少有为。只是……”他话锋一转,笑意里藏着刀,“这位陈校尉站在尉迟将军与程将军身侧,位列武将前排,不知是依的什么品级、什么规矩?”
殿中安静了一瞬。
站在陈望身后的几个低阶武官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陈望转头看向李世民。李世民正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端,没有回头。但陈望看见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往下轻轻压了半分。
殿下点头了。
如果他所料不差,应该是让他尽情喷这老登。
陈望深吸一口气,转回身,面对着裴寂。
“裴司空。下官确实只是个六品校尉。但即使只是六品校尉,也是我拿命拼出来的,还有不少跟我一样情况的,本该站在这的兄弟都战死了,若他们今日站在这里,裴司空是否会向他们也说这番话?或者说,裴司空说时也顺便带上了这些兄弟们?”
道德绑架!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陈望不是很会说这种话的人,但他使出的这招是后世广传的招数,他把自己和前线战死的将士们绑在了一起。你说我等于你说他们,这让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裴寂一时语塞。
他停了一下,殿中依旧鸦雀无声。
“裴司空若觉得下官不配站在这里,大可向陛下参我一本,但在参我之前,请裴司空先告诉我,你这身紫袍,是靠什么换来的?
是靠与宋金刚一战,大败孤身狂奔逃回晋州,坚壁清野、强行迁徙百姓、烧毁乡间存粮,活生生逼得百姓投靠宋金刚,倒反过来反你的那次吗?”
殿中静得连殿外廊下的风声都听得见。
裴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笏板都差点掉地上。这事他平日里最忌讳提起,因为实在太丢人了。
李渊在高台之上,眉头微微皱起。
“好了。”李渊终于开口,声音不怒自威,“裴爱卿不过是问了一句,陈校尉何必如此激动?年少气盛,可以理解,但朝堂之上,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陈校尉方才说的也不无道理。这天下是打下来的,不是靠站位置站出来的。行了,此事到此为止。陈校尉下朝之后来御书房一趟,朕有话问你。”
裴寂脸色铁青地退回队列,笏板攥得指节发白。李渊这番话表面上对二人谁都不站,但最后单独召见陈望,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皇帝对这个少年产生了兴趣,不管是好是坏。
陈望低下头行了一礼:“臣遵旨。”
他退回尉迟恭和程咬金中间,感受到背上添了一层汗。刚才那一番话是他硬着头皮说的,如果裴寂真的揪住不放,他一个小小的校尉在朝堂上跟当朝司空叫板,被拖出去打板子都是轻的。但方才那番话已经说出去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烂摊子就留给殿下收拾吧。
朝会散后,陈望跟着引路的内侍往御书房走。从太极殿到御书房要穿过好几道宫门,一路上的宫女内侍看见他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刚才他在殿上当众怼裴寂的事,大概已经传遍了半个皇宫。
御书房在太极殿东侧,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考究。
李渊正坐着喝茶,手边摊着一份奏折。陈望进来行了礼,李渊示意他坐下,然后就让身边的内侍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君臣二人,李渊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陈望后背一紧。
“陈校尉今年十九岁,武德五年入秦王府,两年时间从白身做到前锋校尉。幽州、庆州两仗皆立战功,秦王对你颇为器重,这些朕都知道。”李渊放下茶杯,“朕叫你来,是想问你,对当今天下的形势,有什么看法。”
陈望心里警铃大作。
一个皇帝用得着向他这个校尉询问意见吗,那得是手下养的人有多废物。
这根本就是在试探他。
他稳住心神,斟酌着措辞:“陛下,臣只是个校尉,眼界有限。不过臣在军中这几年,确实有些体会。如今天下初定,但北有突厥虎视眈眈,南有辅公祏余党尚未彻底肃清。陛下登基以来,以仁治天下,百姓渐渐安定。但乱世刚过,民生凋敝,臣以为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百姓吃饱饭。百姓吃饱了,天下自然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