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职代会代表、工会负责人、改制评估组的人坐满了两排,全都等着对方开口。
周为民坐在主位旁边,眼神时不时往门口飘。
此时,高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在此之前,高强去见了市委书记高长河,当着他的面立下军令状,希望他全权下放给自己,这样改革才能彻底。
高长河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手去做,你在烈山县的动作,田立叶给我汇报了。你是一个能干实事的得力干将,有我当年的影子!
高强推门进来后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工人代表中间。
这一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高市长,您坐这儿……”工会主席老陈赶紧站起来让座。
“不用,我就坐这儿。”高强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对面的评估组组长刘建国,“刘组长,你先说,轧钢厂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家底?!”
刘建国是一个老学究,做事一板一眼,他戴上眼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明阳轧钢厂现有职工三千二百一十七人,离退休人员八百六十四人。
固定资产账面价值四千六百万,但经我们初步评估,实际可变现价值不足两千万。负债……
一亿三千四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亿三千万?”老陈猛地站起来,“我们厂当年光进口设备就花了一千多万!现在说只剩两千万了?你们怎么评估的?”
“陈老师傅,设备折旧、技术淘汰、国际官司赔偿……”刘建国刚要解释。
“别跟我说那些洋词儿!”老陈一拍桌子,“我就问一句,厂子卖了,我们三千多号人去哪儿?!”
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对!我们不要买断!”
“评估组就是来压价的!”
“高市长,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高强抬手,示意全场冷静下来。
“老陈,你先坐下。刘组长,你继续说,别怕,实话实说。”
刘建国感激地看了高强一眼,继续道:“按照目前的改制方案,轧钢厂整体打包出售,买方支付八千万承接全部债务,剩余款项用于职工安置。在职职工按工龄买断,平均每人一万二左右。”
“一万二?”老陈气得浑身发抖,“我干了二十八年钳工,就值一万二?高市长,您在基层待过,您说句公道话,一万二在明阳能干什么?买套房子都不够!”
高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周为民:“周书记,市里财政还能不能挤出一部分?”
周为民苦笑:“高市长,市里账上连公务员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轧钢厂这个窟窿,填不起啊。”
“那就换个思路。”高强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不卖了。”
三个字,让全场鸦雀无声。
刘建国急了:“高市长,不卖怎么行?厂子天天亏钱,市里拖不起啊!”
“谁说拖了?”高强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重组。不是卖给外人,是引入战略投资者,保留职工持股,厂子还是职工的厂子。”
老陈眼睛亮了:“高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轧钢厂不破产、不贱卖、不把人一脚踢开。”
高强转过身,看着迷茫的众人,继续解释道:“但有个条件,职工必须接受降薪过渡,管理层必须接受审计,谁屁股底下不干净,谁就滚蛋。”
刘建国脸色微变:“高市长,这……这不符合改制政策啊。”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高强把粉笔往桌上一扔,“中央说抓大放小,没说一卖了之。轧钢厂三千多人,背后是三千多个家庭,明阳市不能为了甩包袱,就把这些人推向社会不管。”
他看向老陈:“陈老师傅,如果厂子保住了,但头半年工资只能发六成,大家能不能扛得住?!”
老陈转身和身边的师傅交谈起来,几分钟后,点头道:
“能!只要厂子还在,只要让我们干活,少拿点算什么!我们怕的不是穷,怕的是没有任何指望!”
“好!”高强点头,“那现在就有两件事要办。第一,评估组重新评估,把账目摊在阳光下,让职代会全程监督。第二,市里牵头找投资方,我亲自跑。”
周为民忍不住问:“高市长,您心里有人选了?!”
高强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表:“快到饭点了,各位师傅饿了吧?走,我请大家吃碗面,边吃边聊。”
……
半小时后,轧钢厂门口的大排档。
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工人代表、工会干部、评估组的人混坐在一起,每人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
高强端着碗,蹲在老陈旁边,呼噜呼噜吃得香喷喷。
老陈看着这位新市长,心里五味杂陈:“高市长,您……您真蹲这儿吃啊?!”
“怎么?嫌我蹲得不够标准?”高强咧嘴一笑,“我在金山县当村长的时候,天天蹲田埂上吃盒饭,这算什么。”
周围工人哄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不少。
老陈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哽咽:“高市长,不瞒您说,今天来之前,我们几个老哥们儿都商量好了,要是今天谈不拢,我们就躺市委大门口,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