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第三十二条带鱼咬了钩。
鱼竿猛地往下一沉,几乎弯成满月。
林昊两脚分开,膝盖抵住船舷,右手稳住竿身,左手快速收线。银亮的鱼线切开海面,在灯光下拉出一道发颤的白痕。
“有了!”
蹲在冰箱旁的老周扔下啤酒罐,抄起捞网便冲了过来,“这一下怎么也得有一米。昊子,稳住,别让它跑了!”
“你先把救生衣扣好。”
林昊没回头,眼睛始终盯着海面,“甲板上全是水,摔下去可没人给你发奖杯。”
“你这人停业三个月,怎么还像个老板似的啰嗦?”
船尾几个人笑了起来。
阿哲举着手机拍摄,镜头从鱼竿扫到樱岛,嘴里还在给根本没几个观众的直播间解说:“各位看见没有?这就是专业船长。生意都黄了,职业病还没治好。”
“谁生意黄了?”林昊笑骂,“等限制一解除,我店里第一个宰的就是你。”
“那也得先等到解除。”
这句话落下,船上安静了短短一瞬。
谁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林昊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很清楚,账户里的钱最多再撑两个多月。今晚出来钓鱼,一半是朋友怕他在家憋坏,另一半也是他自己想看看,离开那些不断跳出的停业通知后,海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至少刚才还是一样。
疫情一来,游客骤减,林昊经营的海钓和水上观光业务被迫停了大半。人整天闷在出租屋里,账单照来,预约却一个没有。今晚好不容易约到几个朋友,他们租了条小船,从鹿儿岛港一路开到樱岛南侧,打算钓个通宵。
鱼不算少,人的心情也难得松快。
远处的樱岛伏在夜色里,山顶飘着一线灰白烟气。山腰偶尔能看见几点灯光,隔着黑沉沉的锦江湾,像落在巨兽背上的萤火。
“出来了!”
水下闪过一道银光。
那条带鱼被拖到船边,细长身体在水中翻卷,银鳞将灯光反射得刺眼。老周探出半个身子,把捞网往下一兜。
就在这时,驾驶台方向传来“嘀”的一声。
鱼群探测器上的数字突然从四十七米跳成了九百九十九。
紧接着,屏幕一黑。
“又坏了?”有人问。
林昊皱起眉。
这套设备下午才检查过,不可能毫无征兆地断电。更奇怪的是,船上的照明灯还亮着,发动机也保持怠速,只有探测器和电子罗盘同时失灵。
他做海钓生意这几年,遇过风浪,碰过浮木,也见过小范围的急流。海可以在几分钟内变脸,却不会只吞掉两个电子仪器,更不会让罗盘指针像喝醉了一样原地打转。
驾驶台上的船长连续拧了两次钥匙,发动机明明还在响,螺旋桨的推力却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船没有前进,反而一点点横向漂移。
他抬头看向海面。
风停了。
刚才还在起伏的水面,不知何时平得像一整块黑色玻璃。船底听不见浪声,连发动机的震动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布。
一股难以形容的闷意压在胸口。
林昊放慢收线速度,“老周,回来。先别捞了。”
“鱼都到嘴边了。”
“回来!”
这一声刚落,海面中央忽然凹了下去。
不是浪,也不是船行产生的水纹。
那是一只直径十几米的圆,边缘异常整齐。圆心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挖空,海水无声地向内倾斜,刚刚露头的带鱼瞬间消失,鱼线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