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盐屋只剩半边墙。
屋内有三口裂纹陶釜,一座被烟熏黑的土灶,还有几堆结着白霜的旧砂。这里本是村人煮盐的地方,矢上家后来把海边柴林划作庄用,又要按釜收盐税,灶火便渐渐熄了。
伊作拨开灶灰:“不是没人会煮,是煮不起。”
普通海水里盐不算少,可要把一釜水全部烧干,所耗木柴远比所得盐重。渔户白日打鱼,夜里拾柴,煮出的盐先交神社和代官,剩下的还不够腌一筐鱼。
林昊没有宣称自己能凭空变盐。
他先让众人堵住两口陶釜的细裂,只在外壁糊草拌黏土,不让泥直接接触盐水。随后拆开旧灶,把原本只能烧一口釜的圆火塘改成长火道:最前端受火最猛,放将要收盐的浓水;后方两口借余热预热新卤,烟最后才从窄道排出。
“一把火烧三口?”助七问。
“先试。釜裂了就停。”
他们没有铁锅,陶器受热不匀便会炸。林昊让火从细柴开始,釜底先留半层温水,再慢慢添卤。千鹤与阿妙守着后两口,不断舀去浮沫,也观察补泥处是否渗漏。
最初倒入的不是直接舀来的海水。
伊作教众人用旧法,把海水反复泼在晒过的灰砂上,再把湿砂装进铺草木灰的漏槽,以少量清海水缓慢冲淋。滴到陶罐里的水比海水更苦咸,说明盐先聚在砂里,又被一道带了出来。
这办法本就属于当地盐户。林昊做的只是把取卤、沉淀、预热和最后煮干分开,不再让带泥海水直接占满最费柴的前釜。
为了不被一口“更咸”骗住,他取三片大小相近的凹陶片,各放同样一贝壳液体:一片装普通海水,一片装刚滴出的砂卤,一片装沉淀半刻后的上层清卤。三片并排放在余炭上,谁也不再添水。
普通海水最先烧干,陶底只留薄薄一层白痕;砂卤留下的晶粒明显更多,却混着灰黑泥渣;静置后的清卤盐量稍少,颜色却干净些。没有秤,众人便用同一根削平木片刮进三个贝壳,再排成高低。办法粗陋,却比凭舌头争论可靠。
千鹤问:“灰黑的不能吃?”
“能不能吃,要看混了什么。眼下先作腌鱼和换物样品,入口的再多沉淀一次。”林昊没有许诺煮出后世白盐,“苦味可能还有别的盐,靠一口陶釜去不干净。我们先求稳定,不求雪白。”
火烧了一个多时辰,前釜边缘终于析出一圈白晶。
久藏拿木片轻刮,掌心很快积起一小撮粗盐。颗粒带灰,味道发苦,远不如后世精盐,却能腌鱼、补盐,也能在粮食短缺时拿去交换。
弥太盯着那撮盐,比看见缴来的太刀还兴奋。
一柄刀只能握在一个人手里。盐却能让鱼不在一夜间腐烂,能让远海捕获带回村,也能被神社、庄寨和海盗同时认账。在所有人缺粮的时候,一袋盐比一柄刀更容易让陌生人坐下来谈价。
“若把三口釜都烧满,我们便能换回神仓的米?”新太问。
林昊没有回答,先让藤吉把这次用掉的木柴全部堆到屋外,再把所得粗盐装进同样大小的贝壳。
柴堆有半人高。
盐只有十几贝壳。
长火道确实省掉一部分热,预热后的卤也更快沸腾,可前后添柴、守火、修釜用了六个人大半日。若要靠这种办法供养整个村,他们不等矢上宗兼来抓人,先会把附近山坡砍秃。
林昊又检查灶口。为追求大火,助七塞进的粗柴没有烧透,烟道里全是黑炭;后釜虽然借到了余热,前釜两侧却仍有火舌直接跑出。所谓改良并非画一条长灶便结束,灶门大小、釜底间隙和柴的干湿都要一遍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