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兵卫骂了足足一刻钟。
“炉身加高?高多少?风从两边送,风口离炉底几寸?一层炭配几捧铁砂?你这张图若能炼铁,我在图上画一把刀,刀是不是也能自己跳出来?”
林昊坐在旧盐屋门内,没有还嘴。
他知道铁砂要在高温和炭火中还原,知道风越稳,炉温越容易维持;可原理落到一座泥炉上,全是图里没有的东西。炉墙用什么土、炭块多大、何时添砂、渣从哪里流,任何一项错了,烧掉的都是真炭和真铁砂。
系统更没有替他补课。
【人体强化系统不提供冶炼参数。】
【可记录已验证现象,不可将宿主推测标记为事实。】
“先照旧炉做。”林昊把草图收起来,“我说原理,你定尺寸。”
隔离期结束后,盐场在溪沟下风处清出一块炉地。弥兵卫没有一上来就筑高炉,而是先揉土。他把山黏土、旧炉碎块和切短的稻草反复踩匀,捏成三块试片,分别放在灶边慢慢烘。
第一块干裂,第二块见火便掉皮,第三块烧红后仍能弯而不断。仅选炉泥便耗去半日。
林昊原先嫌慢,伸手抬起两人合搬的泥槽,想让众人快些。弥兵卫一脚踢在槽边:“你的筋刚长好,能抬不等于会炼。泥没醒透,炉墙裂给谁看?”
虎豹筋骨让泥槽轻了,却没有让湿土更快变成合用的炉料。林昊只得放下,去帮久藏把每一筐木炭过筛。太细的炭末会堵住通风,过大的炭块又让炉内空隙失控;受潮的另摊到棚顶烘,不许为了赶时辰混进去。
第一炉仍然失败。
他们按林昊最初想法把炉身加高两臂,又同时压动两只皮囊风箱。火势确实猛,炉口的焰却一阵长一阵短。两边鼓风的人各按自己的力气推拉,风在炉内互相顶撞。不到一个时辰,左侧风口附近的炉墙便裂出细纹。
弥兵卫刚让人退开,红热炉渣便从裂缝喷出。好不容易淘来的铁砂混在渣里流了一地,冷后只剩几块发亮的硬疙瘩,一锤下去便碎。
第二炉,他们把风收小,也将炉身降了一截。可夜里急着装入的一筐松炭没有烘透,水汽和烟把火色压暗。开炉后,底部只有一团夹满黑砂的松散铁块,像烧焦的蜂窝,连钳子都夹不整。
第三炉最接近成功。
弥兵卫轮换鼓风者,每百次添一层炭砂,炉渣也顺利从小口流出。可后半夜换上两个生手,节拍越来越快,火色忽明忽暗。取出的铁团外层看似结实,里面却层层夹渣,反复加热到第三次便在砧上裂成两半。
新助低声问,鹿仓山的铁砂是不是根本炼不成铁。弥兵卫抓起一把黑砂,让他看其中发亮与发灰的颗粒:“同一条溪,上游下游都不一样。去年能用的炭砂数,换一批砂便未必能用。若世上真有永远不变的秘方,铁匠就不必守在炉边。”
林昊也把三块失败物摆在一起。第一炉的硬疙瘩脆得像石,第二炉的海绵铁里还有大量未变的砂,第三炉则是外熟内生。它们没有告诉他一个正确答案,却至少证明“风越大越好”“炉越高越好”都是错的。
他让阿妙把失败物分别挂上木牌,写明哪一炉、哪一时段、用了哪批炭砂。以后若换了炉泥、铁砂或风箱,不能把旧结论生搬过去,只能拿来比较。这套记录不会让外行忽然成为匠人,却能让弥兵卫不必每换一班人便从头猜一次。
三炉烧掉的炭,够盐灶煮出数日可交易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