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德子问完,林昊没有立即起誓。
他端着茶碗,拇指停在一道旧裂纹上。草庵里的人并不等他拍胸口,妙真连笔都没有取。那些值得写下来的话,显然还没开始。
“我军已经禁杀放下兵器的人,也禁掠夺。”他说,“但有些处置仍由临阵将领决定,记录未必完整。”
“那我便问这个不完整。”
平德子指了指门外。
“一个人扔了刀,你的人已经看见,却说没有看见。谁替死人争?”
林昊抬起头。
他想过将领违令,也想过证据不足,却很少从已经无法开口的人那边,听见这个问题。
“受降不能只由行刑的人自己记。”他慢慢道,“交兵器、安置、点数,得有另外的人在场。有条件便互留名册,没纸也先留人数和见证,战后补录。”
“若来不及呢?”
“先止杀,再补记。来不及写,不是来不及让人活。”
平德子没有说好,继续问:“若他降后又拾刀杀人?”
“制止眼前的袭击,另查那个人的事。不能说一人反复,便把同降的一队人全杀掉。”
“你的将领怕费粮呢?”
林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敌人放下刀,并不会连同饥饿一起放下。战争里最容易被称为必要的事,往往正发生在粮袋不够的时候。
他想到海坂留下的伤员船位,答道:“出兵前就要留收容与转送的份额。真超出能力,报明缺口,调整行动,不许自己用杀人平账。”
“若你嫌他的缺口报得难听呢?”
静在旁边抬眼,望向林昊。她认得这种层层追问:每当他找到一层体面的屋顶,平德子便要看屋顶下面,是否仍藏着能把人推下去的洞。
“报缺粮不罚,隐瞒和私杀另论。”林昊说,“但这句话,要与谁能受理申诉一起写。”
妙真这才起身拿纸。
第二个问题是家属。
平德子没用含糊的无辜二字。她说,败者的妻子可能替丈夫做过饭,女儿可能送过一封信,年老的仆妇也可能认得逃亡的路。若只凭这些就说同谋,世上没有哪个家能够不受牵连。
“具体做过什么、是否自愿、当时知不知道,都须查。”林昊答,“不能凭姓氏和亲属关系定罪,也不能先扣妻儿,逼逃走的人来降。”
“你今日围着一座城,守将不肯开门。有人带来他的孩子,告诉你只需让孩子喊几声,便能少死千人。”
林昊没有接少死千人这个假定。
“孩子不是攻城器械。若拿他作威胁,便由我军在制造新的受害者。人先安置,战事另议。”
他说得比方才快,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干脆也可能太容易。守城战里真正听见一千个名字时,今日的回答才会变重。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执行的人有权拒绝这种军令,不能因不肯挟持家属,就按临阵违令杀他。”
妙真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将这一句单独列出来。